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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岁又跑哪去了?”
    想起那个走一步咳三下的五岁小糰子。
    师父急得团团转,整个道观都翻遍了,就是找不到人。
    他兜兜转转回到正殿。
    烟雾繚绕的供桌底下,传来叮叮噹噹的响声。
    师父躡手躡脚地过去,撩起白须,撅著屁股,附耳上去。
    只有锤子敲打的声音,听不见那揪心的咳嗽声。
    师父狠狠鬆了一口气。
    岁岁又在修东西了。
    自从去年岁岁从她母亲的遗物里翻出那把锤子,这丫头就彻底迷上了修东西。
    她身子骨不好,还整日拿著小锤子满道观敲敲打打。
    师父想著哪天偷偷把锤子藏起来的。
    可怪就怪在,岁岁一旦开始修东西,就很专注,不吵也不闹,最重要的是,也不咳嗽了!
    所以即使岁岁將整个道观修得鸡飞狗跳,师父和一眾师兄弟们咬咬牙,也就由她去了。
    师父撩起桌布,“徒儿啊,你明天就下山找爹了,洗澡用的木头鸭子要带吗?”
    小糰子钻出供桌,献宝似的將手中的拂尘举起。
    “噠噠,岁岁修好了!”
    师父低头看:!?
    他的拂尘焕然一新,木柄光滑,毛流柔顺。
    轻轻一嗅,嗯,还散发著淡淡的檀香。
    他深吸一口气,这……师父不敢接啊。
    “好徒儿,咱们不是说好,只能修修路边捡回来的破烂吗?”
    “上次你修好为师的茶杯,为师三天说不出话,上上次修好你大师兄的豁口剑,他十天拉不出……”
    “师父!”大师兄从门外探进头,脸涨得通红,“说好不提这个的!”
    这拂尘为师真的不敢用啊。
    沈岁岁原本亮闪闪的眼眸逐渐暗淡,嘴角开始往下坠。
    可是师父的拂尘破破烂烂的,她要修好了,才能安心下山呀。
    “用!为师就是爱用岁岁修过的东西,哈哈。”
    师父僵硬地接过拂尘。
    轻轻一甩,竟忽然咻的一下缠住了一旁贵客的脖子!
    师父:!?
    道观差点享年五十岁。
    糟啦,师父要生气了。
    沈岁岁攥著小锤子,噠噠噠地躲到神像后。
    就跑这几步,神像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沈岁岁用小胖手紧紧捂住嘴巴。
    隨即咳嗽声变得闷闷的,小小的。
    可听著还是让人感受到她的吃力和痛苦。
    师父嘆息,静静矗立著。
    她娘留下来的这把锤子灵验,却並不能修復主人的身体。
    沈岁岁的身子亏败得比预想中的要快。
    再找不到她亲爹,怕是要活不过八岁了。
    师父在无数的夜里,给沈岁岁算了无数的卦。
    老道和岁岁一起下山找她爹,大凶。
    她大师兄和她一起下山找爹,凶。
    师父抹著额前的汗,颤颤巍巍地写下:沈岁岁独自下山找爹。
    大吉!
    这条路,只能由沈岁岁自己走,旁人干涉,只会百害无一利。
    神像后的咳嗽声渐渐平息。
    隨后探出一个圆圆的小脑袋,脸蛋一片潮红。
    沈岁岁声音软软的:“当著祖师爷的面,师父可不能打我噢。”
    打了香客,就不能打她了。
    师父失笑。
    傻徒儿,为师何曾打过你。
    他放下拂尘,正色道:“岁岁啊,还记得你母亲的话吗?”
    沈岁岁眨巴著眼睛。
    那时母亲躺在床上,嘴巴还吐血了。
    “岁岁啊,一定要去找你爹,只有他的血才能救你。”
    这些年沈溪月不断派人去寻找解药方子,谁曾想方子刚找到,她人也油尽灯枯了。
    沈溪月眼神涣散,“他是……”
    病入膏肓的她,大脑昏沉,竟一时无法想起他的名讳。
    她在说话,气若游丝。
    沈岁岁將耳朵贴近母亲的嘴边,一字一句地复述她的话。
    “爹爹是……当今世上最厉害的人?”
    得不到回答,沈岁岁抬起头,母亲已经合上了眼睛。
    后来母亲静静躺在木盒子里。
    师父说,母亲只是睡著了。
    等岁岁平安长到十八岁,再长到八十岁,再到一百岁吧,她就能再见到母亲了。
    沈岁岁点点头,她记得的。
    “岁岁是个小苦瓜,没有爹爹的血就要死的。”
    师父抚了抚白须,怜爱地看著爱徒。
    她奶声奶气道:“师父,岁岁要找爹爹。”
    要治好病,要见母亲!
    即使再不忍心,师父还是將人打包好,连同一只小白狗,让大徒弟背著下山,平安送到京城。
    “没找到你亲爹就別回来,也別想再见到你的母亲!”
    师父强忍著放完狠话,扭头擦了一下眼角。
    再回头。
    大徒弟背著岁岁都快走到山脚了。
    师父气得直跺脚,这死孩子,就他腿长。
    山路难走,沈岁岁紧紧捏著锤子,脸蛋跟著一顛一顛。
    顶上传来师父的喊声:“好好修,別捣乱!”
    “师父让我修什么呀?”
    大师兄紧紧箍著沈岁岁的腿弯,“不知道,如果岁岁想回家了,就吹响这个口哨,师兄去把你偷回来。”
    半个月后,京城,茶馆。
    “话说那傅將军,十五岁上战场,十八岁封將军,二十岁一战破敌三万,人称战神!那叫一个威风凛凛,气吞山河!”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围观眾人齐声喝彩。
    沈岁岁双手捧著脸蛋,眼睛亮晶晶的,脚边还蹲著一只小白狗。
    她在这里听了好久好久的故事,好厉害的將军呀,如果是她的爹爹就好了。
    等等,將军战神呀,將那些大坏蛋都赶跑了,难道不是世上最厉害的人吗?
    那就是……爹爹!
    “可如今啊……”说书先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唏嘘。
    “傅將军双腿尽废,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沈岁岁一愣,不禁咬住下唇,她把膝盖擦破皮了,都会难受很久。
    爹爹的腿断了,那该多疼呀……
    沈岁岁低头看著手里的锤子,她能把小白修好,也能把爹爹修好的!
    人群中有人嘆气,也有人不以为然地撇嘴。
    “嘖嘖,造化弄人啊。”
    “切,以前厉害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坐轮椅的废人,啥都干不了。”
    “就是,连街头倒粪水的都不如呢!哈哈!”
    “才不是!战神很厉害噠!”
    小糰子跳起来抗议,可惜无人理会。
    呜,战神爹爹为了保护我们,连腿都断了,为什么还要欺负他。
    爹爹也苦,大苦瓜。
    沈岁岁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挥动著手里的小锤子。
    等她修好了將军,他就还是那个一个打一百个的战神!
    他就是世上最厉害的人,他就是爹爹呀!
    沈岁岁抱著哼哼唧唧的小狗,有了爹爹的血,她的病就能治好了。
    她兴奋地举起小狗,“到时候我们就能回家,就能见到母亲了!”
    一个时辰后,將军府门前。
    沈岁岁背著小包裹,踮起脚尖叩响门环。
    发出微弱且没有规律的声音,噹噹当。
    半晌,“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独眼的看门老头探出脑袋查看,却没发现人。
    他粗声粗气地吼道:“谁他爷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將军府捣乱!”
    刚说完,他似有所感地低下头,对上一双澄澈的眸子。
    是一个才到他膝盖的小崽子,旁边还蹲著一只朝他低吼的小白狗。
    超凶的狗在叫:“嘎嘎!”
    小糰子一把搂住狗脖子,嘴角掛著甜甜的梨涡。
    “爷爷好,岁岁来找爹爹!”
    她是小苦瓜,来修大苦瓜啦。
    独眼陈忽视奇怪的狗,被盛开的向日葵晃了眼。
    我滴乖乖啊,哪来的粉雕玉琢的小童子来找爹。
    这么可爱的崽都不要,难道是——拋妻弃子!
    独眼陈摇头嘆息,禽兽啊。
    主子是腿瘸了,不是死了,他的手段还在,军规严得很,若是被將军知道了……
    独眼陈狠狠咳了几声,夹著嗓子说道:“小孩啊,你爹是谁?”
    桀桀桀,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喜当爹呢。
    沈岁岁小脸认真,软软糯糯道:“战神將军,我爹爹。”
    “砰!”独眼陈嚇得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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