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的世界里,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的那个人穿著一件格子衫,他的头上戴著一顶宽檐帽,帽檐下是一张带著笑意的脸。
杰克。
走在杰克身后的那个人,穿著深色的外套,脸上还有些未完全消退的印子,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沈玉刚。
两人交谈甚欢,杰克一边走一边说著什么,沈玉刚在旁边点头附和,偶尔插上一两句话。
他们的语速不快,但张贏的耳朵里还有嗡嗡的杂音,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
沈玉刚注意到了刚起床的张贏。
他立马走上前去,脸上的表情从轻鬆变成了关切。
“贏哥,你终於醒了!”沈玉刚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激动,“我还以为你……”
“別说这些丧气话,”张贏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我身体好得很。”
杰克跟在沈玉刚后面走了进来,没有继续往前,而是站在床边,双手插在皮马甲的口袋里。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不知两位朋友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杰克歪了歪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当初我见到你们的时候,你们两人几乎快要昏死过去,躺在路边,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
“好在我略懂一些东方医术,把你们从死神手中给救了回来。”
张贏看向身旁的沈玉刚。
沈玉刚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微小,但张贏看得清清楚楚。
沈玉刚在表示,自己並不知道电影里的杰克会什么东方医术。
张贏收回目光,看向杰克。
“谢谢你,杰克,”张贏的声音平稳了几分,“要不是你,我们两人或许真就暴毙在这片黄沙之上了。”
“吼吼,”杰克摆了摆手,笑声爽朗,“举手之劳罢了。”
他说著,转身背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姿態隨意而放鬆。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张一直微笑的脸,在一瞬间严肃了下来。
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目光在张贏和沈玉刚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两位朋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你们真的把我当做朋友的话,那么请告诉我一件事。”
张贏见到杰克变脸,心里一紧。
他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没有闪躲。
“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
杰克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想询问的事情很简单,”他的目光定在了张贏的脸上,“就是你们两人到底来自哪里?”
沈玉刚的脸色变了一下。
杰克没有理会沈玉刚的反应,继续说道:“虽然我曾经也见过不少华人,但却从未见过像你们这样的华人。”
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张贏的衣服,又指了指沈玉刚的衣服。
“你们的布料、剪裁、缝线的方式,都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还有你们说话的方式,你们身上带著的东西,你们走路的姿態——”
他顿了一下。
“你们口中的文书身份,应该也是编的吧?”
杰克的目光从张贏脸上扫到沈玉刚脸上,又从沈玉刚脸上扫回张贏脸上。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嬉笑和隨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光芒。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沈玉刚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张贏看著杰克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事到如今,他也不想继续隱瞒下去了。
现在,时机到了。
“其实我们是来自——”
张贏开口了。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突然断了。
不是他不想说了,而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一股奇怪的力量像是从虚空中伸出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將他的话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中,他的脖子保持著微微前倾的姿势,他的眼皮半张著,既合不上也睁不开。
整个人像是被浇筑在了一整块琥珀里,每一寸肌肉都无法动弹。
周遭的一切都被瞬间静止了。
沈玉刚保持著扭头看他的姿势,一只脚还微微踮著,整个人一动不动。他的脸上还掛著之前那副紧张的表情,眉头皱到一半就僵住了,嘴角微微张开,像是在等著接话。
门框上的杰克也停了。
他的手保持著抱胸的姿势没有丝毫的动作,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將他的动作定格在了这个瞬间。
窗外的风声停了。
窗帘的晃动停了。
空气中的尘埃停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一个巨大的暂停键,所有的运动、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变化,都在同一瞬间归於静止。
张贏的心跳加速了。
这种感觉他经歷过。
上次感受到这种力量,是面对那个神秘的七点老人。
那个老人出现的时候,周围的一切也是这样的,时间静止,空间凝固,只有他的思维还在运转。
张贏拼尽全力,让自己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的眼球缓缓转动,从杰克身上移开,看向沈玉刚。
沈玉刚也在看著他。
沈玉刚的眼珠也在动。
沈玉刚的思维並没有停止。沈玉刚的身体也和他一样被困住无法活动,而他的意识也还在。
那么杰克呢?
张贏的眼珠缓缓转回来,看向门口的杰克。
门口哪还有杰克?
那个带著宽檐帽的牛仔消失了。他站立的位置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人形的东西。
那个人形东西浑身散发著一种奇怪的、闪烁不定的光效,就像老式电视机没有信號时屏幕上出现的那种雪花屏。
无数的黑白颗粒在它的身体表面跳动、闪烁、翻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衣著,看不清任何细节。
只有一个由跳动颗粒组成的人形轮廓,站在原本的位置,一动不动。
人影似乎是注意到了张贏的视线,它动了起来。缓缓抬起手,指向张贏的眼睛。
一股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张贏的脑中响起。
“入侵者,危害。”
“入侵者,歼灭失败。”
“入侵者,驱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