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咖啡馆並不大,装修也很隨意,甚至显得有些破旧。
但这里的每一张桌子上,都可能诞生过价值千万美金的代码,或者一场决定未来的谈判。
下午两点整。
顾清舟走进咖啡馆。他没有带马克和杰克,只是让胖子在门口的车里等著。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
马克·扎克伯格。
他实在是太好认了。
那件永远不变的灰色连帽衫,脚上的阿迪达斯拖鞋,还有那头有些捲曲的短髮。
他正盯著面前的macbook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仿佛周围的一切噪音都与他无关。
顾清舟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来了。”
扎克伯格没有抬头,语速极快,像是在运行一段脚本,“你很准时。不多不少,刚好两点。”
“时间就是金钱,马克。”顾清舟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冰水。
扎克伯格终於合上电脑,抬起头。
那是一双极其特別的眼睛。
湛蓝色,清澈,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盯著顾清舟的时候,就像是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在扫描一个待处理的数据包。
“halo的数据我看过了。”
扎克伯格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增长曲线很漂亮。但是,不符合常理。”
“哪里不合理?”顾清舟反问。
“社交网络的本质是『连接』。是把线下的真实关係映射到线上。”
扎克伯格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著,节奏很快,“facebook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我们强制实名。我们让人们在网上找到了真实的朋友。这才是刚需。”
“但halo……”
扎克伯格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你们在製造假象。那些滤镜,那些美顏,掩盖了真实。你们让用户活在一个虚幻的泡泡里。这种基於谎言的连接,是脆弱的,是不长久的。”
“一旦用户厌倦了这种虚假,他们就会离开。”
这就是扎克伯格的產品哲学。理性的、工程师思维的、实用主义的。
顾清舟笑了。
他拿起那杯冰水,轻轻晃了晃,看著冰块在杯壁上碰撞。
“马克,你很聪明。但你太理性了。”
顾清舟身体前倾,直视著扎克伯格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你觉得人为什么会上网?”
“为了获取信息?为了联繫朋友?”
“不。”
顾清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是为了逃避。”
“现实世界太无聊了,太残酷了,太丑陋了。大部分人过著平庸的生活,长著平庸的脸。他们不需要你在网上再提醒他们一次『你很平庸』。”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梦。一个让自己看起来更美、更有趣、更受人欢迎的梦。”
“halo不製造假象。halo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舞台,一副面具。在这个舞台上,他们可以扮演更好的自己。”
“这不是谎言。这是人性。”
“人性?”扎克伯格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词有些牴触。
“对。虚荣,窥私,色.欲,傲慢。这才是驱动人类手指滑动的原动力。”
顾清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facebook是电话本,是工具。halo是镜子,是毒.品。工具会被更好的工具取代,但毒品……一旦沾上,就戒不掉。”
扎克伯格沉默了。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逻辑被挑战后的困惑,也是一种被冒犯后的不悦。
“就算你说的对。”
扎克伯格重新开口,语气变得更加冷硬,“但你依然贏不了。facebook拥有最强的社交图谱。我们有网页端,有开放平台。我们正在构建一个生態。”
“而halo,只是一个……手机软体?”
扎克伯格轻蔑地笑了笑。
在2007年,手机软体还只是个非主流的概念。
大部分人上网还是靠pc,手机只是用来发简讯和打电话的。
“你把宝押在那个小小的屏幕上,赌注太大了。”
“不。”
顾清舟站起身。
他知道,今天的谈话该结束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可能相交。
但他必须给这个傲慢的年轻人上一课。
“马克,你还在用pc思维思考未来。”
顾清舟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诺基亚n95,虽然它很笨重,但他把它放在桌面上。
“未来的社交,不在桌子上,而在口袋里。”
“它会是碎片的,是即时的,是隨手可得的。”
“你觉得移动端只是补充?只是pc的延伸?”
顾清舟看著扎克伯格,眼神里带著一种来自未来的怜悯。
“那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误判。”
“当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改变世界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的那个庞大的pc帝国,不过是一座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
说完,顾清舟看了看表。
“三十分钟。正好。”
他转身欲走。
“等等。”
扎克伯格突然叫住了他。
“顾。开个价吧。”
扎克伯格依然坐在那里,没有起身,语气恢復了那种机器般的冰冷,“facebook可以收购halo。你的团队可以保留独立性。这比你自己去撞南墙要聪明得多。”
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招安。
顾清舟停下脚步,背对著扎克伯格。
他笑了。笑得有些狂妄。
“马克,你知道狮子为什么从来不跟狼谈判吗?”
“因为狼群想要的,是狮子的肉。”
“留著你的钱吧。你会需要它来修补你的城墙的。”
顾清舟大步走出了咖啡馆,推门而出的瞬间,加州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盖住了坐在角落里的扎克伯格。
咖啡馆里。
扎克伯格看著那个空荡荡的椅子,那是第一次,有人拒绝了他的支票,还嘲笑他的远见。
“移动端……”
扎克伯格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电脑的金属外壳。
“傲慢?”
他冷笑一声,重新打开电脑。
“那就走著瞧。看看到底谁才是被时代拋弃的人。”
而在门外。
顾清舟坐进车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顾,怎么样?聊崩了?”王胖子紧张地问。
“崩了。”
顾清舟系好安全带,眼神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但他急了。”
“傲慢是他唯一的弱点。在他醒悟过来之前,我们还有最后两个月的时间。”
“去山景城。去找那个安卓团队。”
“我们要赶在facebook转身之前,把移动网际网路的大门,彻底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