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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点零三分,苏晏关掉花洒。
    浴室的水汽还没散完,镜面覆著一层雾,
    他的脸在里面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毛巾擦过头髮,湿的发尾在领口处落了两滴水,
    棉质t恤的布料吸收了水分,留下两个深色的圆点。
    手机放在书桌上。
    他走出浴室的时候看到了屏幕的光。
    那块屏幕亮著,不是普通的消息提醒。
    通知栏被挤满了,文字一行叠著一行,
    最早的那条已经被推到了视野之外,只露出半截灰色的时间標註。
    他拿起手机。
    沈念初的对话框里有十七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你在吗
    发送时间,零点五十一分。
    第二条:你怎么不回我
    零点五十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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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条:苏晏
    零点五十二分。
    第四条: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零点五十二分。
    他往下翻。
    消息从第五条开始密集,同一句话反覆出现,文字之间没有標点,
    有几条只有一个字,
    有几条打了很长一段又撤回了,
    撤回的记录留在对话框里,灰色的小字標註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第九条:你去哪了
    第十条:你是不是跟別人在一起
    第十一条:苏晏
    第十二条:苏晏苏晏苏晏
    第十三条的內容被撤回了。
    第十四条:你说话
    第十五条:苏晏你说话
    第十六条:我求你了
    第十七条: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最后一条的发送时间是零点五十六分。
    五分钟,十七条。
    苏晏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对面的呼吸声很重,带著一种不规则的节奏,吸气短促,呼气拖得很长,中间夹著细碎的吞咽声。
    “你为什么不回我……”
    沈念初的声音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喉咙深处带出来的颤动,每一个音节的尾部都在往下坠。
    苏晏的手握著手机,指腹贴在边框的金属上,金属的温度被他的体温覆盖了。
    “我在洗澡,手机没带进去。”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音量收了一个层级。
    “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他听见她的呼吸在一点一点变得均匀,但中间有两次突然加速,又被她自己压了回去。
    “没事。”
    她说。
    “我做了个噩梦,梦到你走了。”
    苏晏靠在书桌边缘,左手撑著桌面,右手把手机贴在耳朵旁。
    “我在。”
    他说。
    “你说说看,梦见什么了。”
    沈念初没有讲梦的內容。
    她开始说別的,说今天的课很累,
    说室友的闹钟调得太早把她吵醒了两次,
    说食堂二楼的红烧排骨今天肥肉放多了。
    她说一句停一会儿,再说一句再停一会儿。
    停顿的间隙里能听到她在调整呼吸的位置,喉咙里偶尔滚过一声极轻的哽。
    苏晏一直在听。
    他偶尔接一两个字。
    嗯。
    然后呢。
    我知道了。
    这些回应的间距被他控制得很稳定,
    每一句都卡在她停顿的第三秒和第五秒之间,
    不会早到让她觉得被催促,不会晚到让她觉得没人在听。
    他做这件事做了三年。
    从高二下学期到现在,
    他知道沈念初在这种状態下需要的不是解决方案,不是分析原因,是一个持续存在的声音。
    这个声音的內容不重要,频率才重要。
    二十三分钟之后,她的语句开始变得含混,
    词和词之间的间隔拉长到七八秒,
    偶尔冒出来的半截句子没有主语也没有尾巴,掛在气流里慢慢散掉。
    再过两分钟,她的呼吸切换成了均匀的长频率。
    她睡著了。
    苏晏没有掛电话。
    他又听了大概一分钟,確认呼吸的波形稳定之后,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掛断。
    屏幕回到对话框的界面。
    十七条消息的排列从上往下,时间戳標註在每一条消息的右下角,
    字体很小,灰色的,和气泡的白色背景之间对比度不高,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他把每一条的时间戳都看了一遍。
    零点五十一、……、零点五十六。
    五分钟,十七条,平均每十八秒一条。
    有三条是撤回之后重新发送的,撤回和重发之间的间隔不超过四秒。
    这不是想男朋友。
    苏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书桌的檯灯开著,光源是一颗暖白色的led,
    照射半径覆盖了桌面的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落在阴影里。
    线性代数课本还摊在阴影的边缘,书页上有他下午用铅笔写的那行字,折角还在。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部离开了椅背。
    高中的事从记忆深处开始往外翻。
    高二下学期,沈念初第一次在他面前发作的那个下午。
    教室外面的走廊,她蹲在墙角,双手抱著自己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一排月牙形的压痕。
    她的呼吸频率和今晚电话里的一模一样。
    吸气短,呼气长,中间夹著吞咽。
    那次之后他陪她去了校心理辅导室,辅导室的老师建议做专业评估。
    评估结果出来那天他在医院门口等了她四十分钟。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张诊断单,纸张的右下角盖著医院的圆章,
    红色的墨水有一点洇开,渗进了纸的纤维里。
    重度焦虑障碍。
    诊断单上还有一行附註,字跡比主诊断小一號,
    他当时看了一眼没有记住具体的措辞,但大意是建议进一步评估分离性的人格倾向。
    沈念初把那张诊断单折了两折塞进书包的侧袋里,
    拉链没拉好,纸的一角露在外面,走路的时候隨著她的步幅一颤一颤的。
    后来她吃了半年的药。
    苏晏每天提醒她,早上一粒晚上一粒,药盒放在她铅笔盒里,白色的小药片搁在原子笔和修正带中间。
    高三开学之后她说好多了,不想吃了。
    苏晏问她有没有跟医生说。
    她说医生也觉得可以减量。
    他没有追问,是真的减量还是直接停了。
    他那时候觉得,只要他在,她就不会再发作。
    这个判断支撑了三年。
    三年里沈念初確实没有再出现过那种程度的失控。
    偶尔有过一些小的波动,
    比如他某次考试周忙了三天没怎么回消息,
    她在第三天的晚上哭了半个小时的电话。
    比如有一次他和方砚去打球回来晚了,
    她在校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才来,而是你没事吧。
    那个你没事吧的语气,不是关心,是確认。
    確认他还在。
    確认他没有消失。
    他当时注意到了,但没有深想。
    现在他坐在临城大学宿舍的单间里,
    凌晨一点三十一分,头髮半干著,t恤领口的水渍已经扩散成两片不规则的深色区域。
    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十七条消息还在里面,每一条都带著精確到分钟的时间戳。
    五分钟。
    十七条。
    他上一次见到这种频率是在高二。
    沈念初跟他说过很多次,她好了。
    好了。
    檯灯的光在阴影的边界线上切出一道分明的棱,线性代数课本的折角投下一个细小的三角形。
    苏晏的目光落在那个三角形上停了很久。
    她的病,真的好了吗。
    这个念头落下去之后,宿舍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外机在楼体外壁运转的低频嗡鸣,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闭了一下眼睛。
    睁开。
    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新一条记录的下面打了一行字:
    观察n的状態,注意发作频率和触发条件。
    打完之后他锁了屏幕。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玻璃面板上映出了他自己的半张脸,
    眉眼沉在暗光里,轮廓线被檯灯从侧面勾了一圈薄薄的亮边。
    他看了自己一秒,把手机放回桌上,去把头髮吹乾了。
    吹风机的热风从髮根灌到发梢,噪音覆盖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
    在噪音里,他的脑子反而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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