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消息只有一行:你方便听语音吗?
苏晏把教室后排的位置让给了方砚,自己拿著手机走到了走廊。
走廊里的日光灯坏了一根,靠近楼梯口的那一段光线很暗,地面的瓷砖反著半截窗外透进来的白光。
他靠在墙边回了一条:说。
林妙发了一段语音,四十六秒。
她的声音乾脆,吐字很快,尾音习惯性地往上挑半度。
语音的內容很简短。
有一个自媒体博主最近开始做系列內容,主题是揭秘夜声的真实身份。
目前发了三期。
前两期是常规的猜测和分析,粉丝评论的热度一般。
第三期的內容让林妙开始警觉。
那个博主从版税的流向入手,拿到了几首歌的版税分成数据,数据的来源不明,但准確率很高。
他还分析了夜声合作过的三位歌手的录音棚档期,
交叉比对之后缩小了地域范围,初步锁定在两个城市之內。
最后他做了一组demo风格的波形分析,指出夜声的作品有一套固定的编曲习惯,
包括低频的处理方式和钢琴音色的选择倾向,
这些特徵可以反向追踪到特定的宿主机和音源库。
林妙说这个调查方向太专业了。
不是普通的自媒体能做出来的。
她怀疑有人在背后给这个博主餵料。
苏晏听完语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走廊的另一头有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隔著二十米的距离传过来,辅音全部模糊了,只剩下语调的起伏。
他打了一行字。
“能查到是谁在餵料吗?”
林妙的回覆来得很快。
“还在查。版税数据那边我让財务查了一遍內部访问记录,暂时没有异常。但录音棚档期那个信息口子不在我们这边,可能是从歌手经纪团队那边漏出去的。”
苏晏想了想。
“合作过的三个歌手的经纪人你都认识?”
“两个认识,一个走的是平台渠道对接,我没有直接联繫方式。”
“那个没有联繫方式的是谁?”
“齐鸣。他上个月刚换了经纪公司,新公司的人我不熟。”
苏晏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又发了一条。
“你说的那个收购的事,走到哪一步了?”
林妙打了一段长文字过来。
收购方还在接触阶段,对方目前没有正式报价,但已经开始做尽职调查了。
版权公司那边的態度是开放的。
老板张嘉平最近见了对方的人两次,具体谈了什么没对她透露。
但林妙知道一件事。
夜声的版权合约是整个公司最核心的资產之一。
他的作品累计產生的版税流水在公司总营收里占比超过百分之二十二。
如果收购方要买这家公司,绕不开夜声的合约。
而夜声的合约里有一条他当年坚持加进去的条款:版权转让需经作者本人书面同意。
这意味著就算公司被收购了,苏晏的版权也不会自动转给新东家。
除非他签字。
林妙在最后加了一句。
“我建议你最近低调一点,別在公开场合跟任何音乐圈的人接触。那个博主的粉丝量不大,但他的內容质量很高,一旦被大號转发就会引爆。”
苏晏回了一个字:好。
他退出了和林妙的对话。
走廊里那根坏掉的日光灯闪了两下,发出嗡的一声蜂鸣,然后又灭了。
他站在那段暗光里,把手机收进口袋。
方砚前几天说的那句话浮上来了。
有钱人做什么都有目的。
顾行舟出现的时间节点,他现在能精確地追溯到一个日期。
九月十三號。
那天是沈念初在新公司实习的第一天,也是顾行舟以同事身份正式进入她的社交圈的起点。
而林妙第一次提到有人在打听夜声身份的时间是九月二十號。
第一次提到版权公司被接触收购的时间是十月八號。
三个时间节点之间的间隔是七天和十八天。
这个序列可能只是巧合。
临城这么大,一个海归富二代回国之后进入一家有外资背景的公司实习,
正好和沈念初做同事,
正好是她初中的旧识,
正好在这个时间段开始接近她。
这些单独看每一条都能成立。
但苏晏做了三年匿名词曲人。
三年里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在看不见全貌的时候,不要急著否定任何一种可能。
他现在没有证据。
他只有三个时间点和一个不断靠近沈念初的人。
和一个正在被人定向调查的匿名身份。
苏晏从走廊往教室走回去,推开后门的时候方砚回头看了他一眼。
方砚的桌面上铺著一本打开的线性代数课本,课本下面压著他的手机,手机屏幕上开著一个外卖app。
苏晏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课本,在空白页的边缘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齐鸣,新经纪公司,查。
写完之后他把那页折了一个角。
讲台上的教授在讲矩阵的秩,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连串数字和括號,声音在教室里的混响让每一个音节都带了一层回音。
苏晏的笔尖搁在课本的折角上,指腹感受著纸张因为摺叠而產生的硬度变化。
他在想一个人。
顾行舟。
家里做生意的。
具体做什么生意,沈念初没有详细说过,他也没有问过。
也许该问了。
……
周三下午,苏晏收到了一条微信。
发消息的人是江晚。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张侧脸自拍,滤镜把整张脸磨得没有毛孔,背景是某个高端餐厅的落地窗。
消息只有一行:苏晏,方便见一面吗?
有话想跟你当面说。
苏晏看了这条消息大概五秒。
他和江晚之间的聊天记录翻到底一共只有四条,
全部是去年沈念初生日那次她在群里@他確认蛋糕口味的对话。
他回了一条:什么时候。
江晚:今天下午四点,学校东门那家漫咖啡。
苏晏到的时候四点差两分。
江晚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拿铁,
杯壁上的奶泡已经消了大半,露出下面深棕色的咖啡液面。
她穿了一件驼色的针织外套,锁骨上掛著一条细链,耳垂上別著两颗珍珠耳钉,整个人收拾得很精致。
苏晏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服务员过来问他喝什么,他说了一句美式,服务员走了。
江晚把手里的拿铁杯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甲做过美甲,是裸粉色的渐变款。
她看著苏晏,嘴角没有笑,眼神很直。
“苏晏,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句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