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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谢长珏的求而不得与痛苦, 皆如利刃一般凌迟着他的四肢百骸,引得他额上那本就不曾愈合的伤口又一齐痛起来。
    他再也无力去看去想,又随着那一阵阵从脑海深处涌出的痛感, 陷入沉沉的昏厥之中。
    他身侧围绕着诸多属下, 大多都以他的安危为重, 亦有几个顺着方才逃走的新嫁娘方向去追, 但很快便无功而返。
    几个会医的属下点了谢长珏的穴道, 紧急将其送回王府。
    这一趟回府,自然又是引得人仰马翻, 只是好在他手里的人到底还懂点事,不曾大张旗鼓地将此事宣扬出去,甚至连祁王妃都没禀告。
    因谢长珏前些日子转醒, 祁王又对自己如今膝下暂时唯一的男丁生出些怜爱之心,因此爱屋及乌地对祁王妃也宠幸不少。
    她这几日恢复了自己身为正妃应有的体面, 立即迫不及待地出门访客去了, 一场接着一场,仿佛要昭告天下, 自己还有世子傍身,就会是王府永远的正妃,别的谁也别想骑到她头上来。
    谢长珏悄悄地被属下送入庭院之中时, 祁王妃刚结束了今儿的宴饮,从外头回来, 作势要演些母慈子孝, 说要去看看他。
    一听里头人禀告, 说世子吃了药睡下了,祁王妃便顺水推舟地回了自己的院落中休息去了,当真是看也不看。
    她心情好极了, 今儿才从外头听了一箩筐的恭维话,回去之后也睡不着,索性又喊了两个丫头到院子里唱戏,一个人也听得欢畅。
    那两个丫头唱的是《凤求凰》,正好演到成婚那一段,祁王妃看着就拍起手来,流水似的赏钱:“唱的好,唱的好!昔年我与王爷成婚,正是如此!”
    这后院之中向来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世子一好,自然王妃得意。
    她这样大半夜的听曲子,旁人也不敢说她,于是这曲声在祁王府上头晃晃荡荡,便是昏厥之中的谢长珏,也总是能听见欢腾的喜乐在耳边。
    他院子里头的人都被打发出去了,换上了如今用的人手,几个人悄悄地去请了人过来看,说是他腹中被捅的那一下极深,若是再不救治,恐怕人就要不行了。
    好在他府中眼下正好有国手,保他的命并不难,事情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一片肃然。
    只是比起祁王妃院中的欢腾得意,谢长珏院中不免显得惨淡十分,血气蒸腾。
    他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涣散的视野里能瞧见几位医者围着自己处理伤口,耳边却隐约听闻远处传来的丝竹声,仿佛成婚时用的喜乐。
    他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张口喃喃了一句:“……谁在成婚?”
    无人应答。
    他又问:“……是我与殿下成婚那一日么?”
    更是无人应答。
    周遭之人,他一时看着眼熟,一时觉得陌生。模模糊糊,浮浮沉沉,痛感也因被喂下了止疼的麻沸散而显得迟钝微弱,只叫他觉得太不真实,仿佛在不同的世界来回穿行,一时真,一时假。
    药力渐渐地上来,周遭之人见他缓缓合了双眼,以为他是昏睡过去了,却见他眼角滑下一滴泪,低声问起:“……母妃这两日,恐怕一直在外赴宴,并未前往镇南王府提亲罢。”
    是句疑问,却掐着了然的语气。
    此话依旧无人作答,谢长珏了然于心地笑了两声,苦叹一声,不再言语,不知是否是昏睡过去了。
    *
    他处惨淡痛然,明锦回府的马车上倒是热闹非常。
    鸣翎与“默娘”正互相看着,两张有些相似的面孔摆在一处,默默无言。
    鸣翎扁扁嘴,一面替明锦卸去她头上沉甸甸的凤冠,一面抱怨似的笑:“殿下好偏心,叫我们里应外合,却只叫阿丽去身边伺候,也不知她来伺候殿下的时日这样短,可还合殿下的心意。”
    “默娘”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作势扇了扇鼻子:“马车上也没摆醋缸,怎老大一股醋味?”
    那张与鸣翎生得相似的面孔被揭开了,下头露出的赫然是阿丽的脸孔。
    她将那张人皮面具收了起来,只道:“也不知姑姑吃的哪门子飞醋,殿下不叫你来,是因担忧此处龙潭虎穴,姑姑不会武艺,恐伤了身子。姑姑若要说心里不平,我心里可更不平些,配合殿下这样大的事,连我的脸都用不得,你说气人不气人。”
    她们两个话中有玩笑之意,又酸溜溜的,明锦听得啼笑皆非,各赏一颗甜枣:“叫阿丽用姑姑的脸,是因为三妹正好要寻一位与姑姑生得相似的婢女来送嫁,既然有此便利,何不用之,免得在潜入一事上还要花心思。
    再者,姑姑心思缜密,正好坐镇后方,安抚母妃思虑诸事;阿丽身手矫健,不易被察,才能来往自由。有您二位相互配合,这才救我于水火之中。”
    两人连道不敢,终于是将这一茬绕了过去。
    明锦戴了大半夜的凤冠华胜,只觉得沉甸甸的,压的脖子疼,这会儿卸了下来,终于是长舒了一口气:“凤冠怎这样沉?”
    鸣翎小心翼翼地将那顶华贵非常的凤冠收好,一时嘴快道:“他们这样小打小闹,过家家似的,才几个时辰,殿下就支撑不住了?那等来日殿下大婚,从早间到夜里,那可如何受得了?”
    明锦被掳出去一趟,暂且将府中自己那些事忘了,如今被姑姑骤然提起,她又猛然想起来母妃为自己订了婚事。
    若是与前世一样,那恐怕出了年节便要出嫁了。
    再想起此事,明锦仍旧觉得心中五味杂陈。这几日的荒唐并不曾使她忘却昔日遗憾,她一想起,便失了说笑的兴致,面上也淡了下来。
    明锦犹记得方才唇上温热,心中凄冷与羞恼齐齐涌上,更觉疲惫非常,干脆伸手往马车的暗格里去取往来公文,一面翻看,一面连珠炮似的问起府中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来,只想叫自己别去想这些。
    鸣翎本有心想劝劝明锦,这才在回去的路上呢,就着急这些俗事,但瞥见她面上萧索烦闷,心中立即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可她将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反复想了想,并不觉得何处不妥,心中更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想说些什么来劝,便觉得衣袖轻轻遭人一扯,抬头看过去,只见阿丽在她身侧,朝着窗外的方向挤了挤眉眼。
    窗外?
    鸣翎顿时反应过来。
    窗外,正有那位云少天师骑马相随。
    她还有些犹豫,就见阿丽缓缓地摇了摇头。
    与鸣翎的犹疑不同,阿丽虽不深知殿下与少天师之间的事,但这两日她假作默娘跟随,见了全程,心中早有所感。
    这位云少天师风尘仆仆而来,先是确认殿下安好,随后便如入无人之境似的,看过了谢长珏那头备下的婚仪,因嫌婚仪用具低劣,空在短短的一日之内,便偷梁换柱地换了一大堆好东西进来。
    后来在正堂之时,这位云少天师更是不顾男子颜面,堂而皇之的半跪在殿下脚边,为她脱鞋履揉脚踝,甚至是挨了殿下一踢。
    而自家殿下显然并无多少抗拒之意。
    阿丽人不在局中,只觉一目了然,殿下与这位云少天师彼此有情,此刻的烦闷多半是因他二人之事而生。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们这些局外人说什么也没用,不如直接请那位少天师来。
    阿丽看了一眼殿下面上的郁卒之色,寻了个由头下了马车,又将鸣翎给拉去了。
    明锦心中百味杂陈,强行将思绪都浸在那一叠公文之中,不曾察觉到她俩的眉眼官司。
    等看了其中某张,被上头的消息所慑,更觉恼火,将手中狼毫一拍,咬牙切齿道:“姓谢的皆是无耻之徒!”
    “果真?”身侧忽而传来温和的笑声,如戛玉敲冰,金石轻撞。
    明锦压根不察身边何时换了人,转头去看,便见云少天师正在自己身侧。
    他仍旧做一身婚服打扮,被红衬得更如玉人,愈发显得容颜动人。
    他正半撑着头,靠在明锦看公文的小几上,鬓边的发垂下,如煦光似的眼神拢在她面上,如月照花林:“殿下心绪不宁,有何困扰?”
    明锦对他,心中本就百般念头难消,思来想去,得不出一个两全之法,哪里敢见他?
    更何况,方才这一顿郁卒,也皆是因他与她的事生出来的,明锦哪晓得自己的烦闷被正主逮了个正着,猝然见了他在自己身边,禁不住就要扬声喊:“姑……”
    云郗却倾身过来,以指腹擦去了她面颊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两滴墨滴:“殿下不愿见我么?”
    他仍旧温情虔虔,好似浑然不因这些事而烦扰。
    明锦见他模样,心中亦无端生出些委屈来,将公文一推,也不看了,只别过头去,避开了他为自己擦的手,反而自己用帕子胡乱地抹了抹:“没有的事,云少天师何出此言?”
    云郗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眸光之中一暗。
    他看着对面的小骗子自己将那墨用手帕子一擦,却擦的满脸都是,可怜又可爱,禁不住一声长叹,抢了她的帕子过来,细细替她擦拭着:“……若按规矩,其实我眼下并不好来见你。”
    明锦听他这般说,陡然想起他要与二妹成婚之事,虽然先前听他所言,此事恐怕是三妹为了拿捏二妹所故意捏出的误会,可她自个儿将要成婚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二人有缘无份,眼下这般的相处,恐怕有一日少一日,明锦心中更觉针扎一般酸涩疼痛:“是了,你都知道不好来见我了,你还来见我做什么。”
    云少天师听出她话中的茫然失落,却不知从何而来,心中细思,以为她仍旧在为先前的误会之事烦恼,便捧着她的脸,细细将这件事情说予她听:“此事殿下误会了,先前我为王妃娘娘诊看药案,确实曾隔墙听得娘娘以三小姐婚事敲打李夫人。
    此事皆因李家所求甚无耻,叫娘娘恼怒。但娘娘待三小姐以嫡母之心,并未在此后相看任何低劣人家,反而是李夫人时常坐立难安。”
    明锦本是垂眸听着,听到此处,忽而皱了眉,一下子听出来他口中的未尽之意:“你是说,我母妃曾以令你与三妹成婚,来敲打李夫人?”
    云少天师大抵很是不愿与旁人联结到一处,只道:“彼时娘娘只说,有将我招婿之意,并未点名是谁。”
    语速之快,如同不想沾染到什么东西似的。
    明锦做了母亲两世的女儿,对木王妃再了解不过,一听此话,就反应过来:“想必是李夫人家所图之事牵扯到我和兄长,才叫母妃震怒,因此以牙还牙,立即以三小姐的婚事敲打李夫人。
    母妃恐怕只是随意将你借了个由头,倒叫李夫人心中惊惧,毕竟李夫人出身中原名门,婚嫁之中素来看重门当户对,这般一说,必将她吓得心肝俱碎。”
    说到此处,她话语停了停,如梦初醒般愕然道:“所以,原本的消息由头就在此处?李夫人以为母妃要将三妹随意招婿,便将消息传了出去,反叫二妹误会了?”
    于镇南王府的家事,云郗并无手足情义的牵连,看事情便更是客观冷漠些:“若说是李夫人,恐怕不如说是三小姐。三小姐以为自己的婚事被娘娘拿捏,心有不甘,才剑走偏锋,故意将此事告诉二小姐,以她来对敌王妃,混淆视线。”
    明锦几乎有几分不可置信:“便是这样简单的缘故么?那……她这一回与谢长珏配合来掳我,根源竟在这样一桩误会上?”
    云郗垂眸,遮住眼底冷光:“是否是误会尚且未可知。李夫人对三小姐恐怕并未说实话,甚至胡乱多说了话也有可能。而三小姐多半不知李家所图,因而觉得王妃故意拿捏,这才生不平之气。”
    明锦在心中想过种种缘由,却从未想到出在这样的事上,既觉荒唐,又觉可笑。
    她一时想,母妃待自己的几位姊妹向来是尽心尽力,虽做不到如亲生母亲一般疼爱她们,却也从未在衣食住行上有所短缺。更何况三妹与自己这样好的关系,从小也受了母妃许多照拂,她竟不信母妃,陷入这样的误会里。
    她一时又想,不过一桩如此小的事,她即便是当真误会了,来问问自己,就是问问母妃,又有何难呢?
    不仅牵连到她,也将二妹也拉扯进来。若非她早有准备将计就计,又有云少天师今日接应,岂非因为这样的误会,教几人都落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她心中所思所想,只觉荒谬,半晌说不出话来,唯余叹息。
    云郗知晓她必定因此心中难受,遂开解她:“此事光凭她一介女流也做不成,三小姐年纪尚小,多半是受人唆使蛊惑,后头定然还藏着更多的人,须得细细查之。”
    明锦点头。
    云郗便话锋一转:“此事已了,殿下面上却也不见欢欣之色,想必不是因此忧心。殿下可否告诉我,究竟是因何事而心神不宁?”
    明锦不知如何回答,只垂眸去搅自己衣摆上的绣花。
    云郗见她模样,终究一叹:“是王妃所言之婚事……殿下不愿?”
    明锦听他说起,下意识抬头看他:“你知道了?”
    “我一早便知晓。”云郗思忖着用词,“……王妃娘娘应当是怕殿下委屈不愿,这才未与殿下言明。”
    他竟知道自己的婚事?
    可……他若知道,为何没有半分反应,甚而这般平静?
    明锦听他所言,眼睛瞪得圆圆的,细细打量着他面上神情,不错过他眼底一丝波澜。
    只是云少天师终如静水,明锦瞧不出他半分破绽。
    “少天师觉得,我的婚事如何?”明锦强作平缓,徐徐问他,实则袖中手已握成拳,掌心都生了冷汗。
    云郗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十指相扣:“我心中卑劣难言,若要问我,我自然觉得高兴。”
    高兴?
    明锦几乎是不敢置信。
    他分明与自己说过那样多情深几许的话,到如今还这样紧紧扣着她的手,而她要另嫁他人,他竟觉得开怀?!
    如此认知,叫她浑身上下如坠冰窟。
    这些日子她心中一上一下,苦痛难当,如今却看他半分不像自己一般心中焦灼难安,心头苦涩非常,顿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苦痛如笑话一般。
    明锦只觉得疼痛如火烧,从心口灼到喉管,叫她半晌说不出几个字来,末了脸上凝成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狠狠想要甩开他握着自己的手:“好好好,你既这般想的,我还有何话可说?”
    她总算明白,自己这一世难得的心动,不如付予东流水。
    明锦心中痛极怒极,发了狠力想要甩开他,却不料对方攥得死紧,叫她动弹不得分毫。
    “松开!”明锦从指尖到心头都在颤抖,强制维持着最后的几分体面,不叫滚烫的泪决堤,“既然如此,我与你恩断义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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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不是故意卡在这里的!(顶锅盖逃走)
    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一章万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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