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工,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去。”
“为什么?”
卓荣邦急了,声音都高了。
“你是觉得长虹配不上你?还是嫌条件不够?你开口,啥都能谈!”
“不是条件的问题。”
丁建语气很平静。
“我跟朋友打算自己干,办个电子厂。”
“自己干?”
卓荣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知不知道创业有多难?要钱没钱,要设备没设备,你这不是浪费自己的本事吗!”
“卓工!”
丁建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您刚才跟我说的那些难处,显像管被卡脖子、价格被人家牵著走,这些问题的根子到底在哪?”
卓荣邦一愣。
“不光是技术赶不上人家,更是因为体制绑手绑脚。您也是国企出来的,您比我清楚。新產品要立个项,报告打上去审批要多久?经费批下来又要过几道关卡?
而且研究不可能每次都成功,不是每次方向都是对的。哪怕有时候明知道方向是对的,但上面不点头,你就是动不了。等批下来了,市场早变了。”
卓荣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丁建说的,句句都是实情。长虹还算好的,好歹是重点企业,有倾斜政策。
但即便这样,依然被各种条条框框捆著。有时候他在技术科里气得拍桌子,骂的不是技术攻关难,是攻关的经费还没批下来。
“我自己做,厂子虽然小,但灵活性大。”
丁建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卓荣邦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那是年轻人身上才有的劲头。
“新產品想上就上,经费怎么花我说了算,做错了马上调头。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等谁的批示。我那个朋友在研究上也是一把好手,我们两个搭档,不说別的,助焊剂这一块,明年就不用进口了。”
卓荣邦沉默了。他盯著丁建看了很久,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无知者无畏的莽撞,也不像是天高地厚的狂妄。更像是想得通透,然后下定了决心。
这种眼神,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厂里的年轻人脸上看到过了。
“你小子……是真想清楚了?”
卓荣邦的声音缓了下来,不再急切,却多了一丝复杂的味道。
“想清楚了。”
卓荣邦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他把桌上的文件一件一件收回公文包,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最后他站起身,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行,各人有各人的路。你选的路不好走,但既然想清楚了,我老卓不拦你。”
他用力握住丁建的手。
“不过你小子记著,今天你给长虹出的这些主意,我回去就写报告。不管事情成不成,我卓荣邦欠你一份人情。等你那个电子厂开起来,要是遇到什么难处,不管是技术上的还是別的什么,一定要记住来找我。”
“谢谢卓工。”
丁建双手握住他的手。
卓荣邦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丁建:
“对了,你那个朋友,搞助焊剂那个,叫什么?”
“杨凡!”
“杨凡……!”
卓荣邦在嘴里念叨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然后摆摆手,大步走了。
而丁建带来的震撼,也只有卓荣邦这个当事人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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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源熊野和井上三郎分开后,就安排了自己的手下松本麦枇去调查关於红星化工厂的具体情况。
而松本麦枇也不是井田建南那种废物可比的,仅仅大半天就调查了个七七八八。
“社长,情况都在这里了。”
松本麦枇把一份手写的调查报告摊在大源熊野面前。
红星化工厂,748厂的下属厂,规模很小,职工最多的时候也才不到两百人。今年被承包,承包人叫叶无忧,二十岁。他们主要是给成都以及748厂供过货,在省化工厅掛了號。助焊剂的检测报告是化工部下属研究所出的,数据没有造假。
大源熊野拿著报告看了半晌,脸上没什么表情。
军工背景,部委背书。这就意味著不能硬踩。
他把报告往桌子上一丟,靠在沙发背上,闭著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而松本麦枇和石川金属在国內的一个员工陈军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小陈!你去找《羊城晚报》的人,不用正式记者,实习记者就行。递个消息过去,某民营小厂技术来源不明,数据疑似造假,化工部正在关注。话不要说死,越模糊越好。”
小陈点了点头。
“松本,你明天带上名片去趟日本领事馆,就说是石川金属的代表,有情况要反映。就说有华夏企业恶意低价倾销,破坏正常的市场贸易秩序。不需要他们出面,只需要他们给羊城市外经贸委打个电话,表达一下关切就行。”
“明白!”
“还有!”
大源抽出一张纸,上面列了几家已经跟红星化工厂签了意向合同的厂商名单。
“这些客户你挨个去联繫。就说石川总部的价格已经批下来了,gxr系列全线降价四分之一。之前跟红星签的意向合同,现在毁约换成我们的,在这个基础上再优惠一成。”
松本麦枇接过名单看了看,犹豫道:
“社长,降价四分之一……总部那边能批吗?”
“批不批到时候再说。现在是先把风声放出去,让那些厂商犹豫。他们一犹豫,红星那边就乱了。”
大源熊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决绝。
“记住,三件事要同时做。报纸那边、领事馆那边、客户那边,一起动。”
“是!”
三人又详细商谈了半个钟头,把每个环节的说辞和口径都反覆推敲了一遍。到傍晚时分,松本麦枇和陈军才各自领命出了门。
等两人走后,大源熊野这才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计划能不能成功。
毕竟这是在人家地盘,但是他不得不做。
从井上三郎把这消息透露给自己后,他就知道这事无法推脱。
这事本质上就是阳谋,还把石川金属株式会社当做进攻的武器,可是自己偏偏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