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映著叶知秋凝重的面庞。
他已到任三日,身上穿著崭新的、略显宽大的青色官服,胸前补子绣著代表从九品巡检的练鹊。
桌上摊著厚厚一摞卷宗,皆是歷年洞庭水匪劫掠伤人、官府剿匪失利的记录,字里行间,浸透著血泪与无能。
空气中瀰漫著陈年霉味与劣质墨汁的气息,窗外传来洞庭湖夜风呜咽的水声,更添几分萧索。
县中同僚,表面客气,眼底却多是不以为然与隱隱的嘲弄。
一个书生举人,空有“代巡检”名头,无兵无卒,无钱无粮,就想来收拾这积年痼疾?
怕是来镀金走过场,或是得罪了谁,被发配来此等死。
衙中积年老吏,更是惫懒油滑。
问起匪情,要么推说不知,要么含糊其辞。
叶知秋不以为意。
他早知此行艰难。
赴任前。
他已將家中仅有的三十亩薄田、连同母亲多年积蓄的些许银钱首饰,尽数变卖。
又向几位相熟的同窗、以及几位热心商贾借贷,凑得纹银一千五百两。
这已是倾家荡產,孤注一掷。
银子便是胆气。
他手持巡检印信与知府“便宜行事”的手令,不顾县中官吏劝阻,於县城及沿岸村镇张贴榜文,重金招募乡勇。
言明:凡年十八至四十,身强体健,通晓水性,敢战不怯者,一经录用,月给餉银三两,阵前有功,另有厚赏。
阵亡者,抚恤家属银五十两。
三两月餉,在此时此地,已是极高。
寻常佃户、渔民,辛苦一年也未必能挣得此数。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加之叶知秋亲立募兵处,言词恳切,剖析利害,言剿匪非为私利,实为保境安民,还乡里太平。
其人气度沉稳,目光清正,倒让不少走投无路的汉子心生信服。
不过旬日,竟招募得一百二十三人。
多是洞庭沿岸遭过匪患、家破人亡的苦主,或是生活无著、敢拼性命的穷汉。
虽良莠不齐,衣衫襤褸,但眼中大多有股憋屈的狠劲与对银钱的渴望。
叶知秋从中挑选出三十名体格最健壮、略通拳脚的,充为队正、什长。
又从玄影真君庙数名善信中,选了一位名叫石勇的人暂为教头。
他面色黝黑,沉默寡言,据说曾在边军效力的汉子,负责操练阵型、传授搏杀之术。
兵器甲冑皆是难题。
县中武库空虚,仅有数十柄锈跡斑斑的腰刀、长枪,皮甲更是稀缺。
叶知秋咬牙,將剩余银钱大半用於採购。
托关係从府城购得一批质量尚可的朴刀、长枪、弓箭,铁甲、皮甲百余副。
总算有了几分兵样子。
每日拂晓,洞庭湖畔空旷滩地,便响起呼喝操练之声。
石勇严格,叶知秋亦不辞辛劳,日日与乡勇同吃同练,演队列,习劈刺,练射术,更反覆讲解水匪习性、湖上作战要点。
他虽未歷战阵,但自幼好读兵书,心思縝密。
早就將洞庭水匪各股势力分布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选定首个目標,湖心岛。
此岛位於洞庭湖偏北,距岸约二十里,岛方圆数里,地势复杂,芦苇丛生,易守难攻。
盘踞其上的,乃是一股约五十余人的水匪,头目名唤泥鰍黄三。
水犀牛洪麾下一个小头目,
此股水匪=因其位置扼守一处重要水道,常劫掠过往渔船、小型商船,危害不小。
更重要的是,据可靠消息这泥鰍黄三近日与另一股水匪因分赃不均起了齟齬,手下人心浮动,正是可乘之机。
“首战需胜,且需大胜!”
叶知秋对石勇及几名队正道,目光扫过眼前这一百多张或紧张、或兴奋、或茫然的面孔。
“湖心岛黄三,便是吾等立威之的!
此战,许胜不许败!
诸君,可敢隨叶某,踏平贼巢,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愿隨大人,踏平贼巢!”
石勇率先单膝跪地,沉声低吼。
其余乡勇受其感染,又见巡检大人目光坚定,毫不畏死,血性渐起,纷纷跟著低吼,士气为之一振。
出征前夜,叶知秋於临时营地,焚香祷告,既是告慰歷年死於匪患的亡魂,亦是祈求此行顺利。
他
抚摸著冰凉甲冑与长剑,叶知秋眼前似乎又闪过那道月白清丽的身影,心头一暖,更添豪情。
“衿姑娘,叶某必不负所望!”
翌日,四更造饭,五更出发。
叶知秋將百余乡勇分作三队。
一队四十人,由石勇率领,乘坐临时徵集、经过改装的十艘快船,携带弓弩、火箭、鉤索,自正面佯攻,吸引注意。
另一队三十人,皆为精通水性的好手,由一名老渔民出身的队正带领,携带短兵、渔叉、浮木,自岛屿侧后僻静处泗水潜渡,攀岩而上,以为奇兵。
叶知秋自率主力五十余人,乘坐稍大船只,携带盾牌、长兵,择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滩涂,待正面接战、奇兵发难后,强行登陆,直捣黄龙。
晨雾未散,湖面茫茫。
石勇率领的佯攻船队,擂响战鼓,吶喊著冲向湖心岛正面码头。
岛上顿时警锣乱响,人影绰绰。
“操!竟然是官兵?”
匪首黄三被惊动,骂骂咧咧地带了三十余人赶到码头,见到训练有素,他心里有数。
“就这么点人,兄弟们,给我狠狠打!”
凭藉简陋木柵、箭楼,以弓箭、石块还击。
双方箭矢往来,呼喝震天,战作一团。
石勇遵叶知秋將令,並不强攻,只以弓弩对射,不时发射火箭,点燃码头几处草棚,製造混乱,牢牢牵制住黄三主力。
约莫两刻钟后,岛屿侧后方,骤然响起喊杀声与惊呼!
奇兵队已然得手,自崖壁攀上,突入匪寨后方!
留守的十余名匪徒猝不及防,被砍翻数人,余者大乱。
“大人,奇兵得手了!”
瞭望的乡勇急报。
“好!”
叶知秋立於船头,眼见岛上烟火四起,喊杀声从后方传来,知道时机已到。
他猛地拔出腰间青锋,剑指湖心岛,厉声喝道:
“弟兄们!破贼立功,就在今日!隨我杀!”
“杀!”
五十余名乡勇齐声怒吼,这些日子憋屈、惶恐、对银钱的渴望、对匪患的仇恨,尽数化为熊熊战意。
船只如离弦之箭,冲向预定滩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