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贱婢!胡言乱语,誹谤朝廷!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扬手就要打。
“丫丫!住口!”
老赵头嚇得魂飞魄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一把將孙女拽到身后,抬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打在了小女孩稚嫩的脸上。
丫丫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起,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她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一向慈祥的爷爷。
眼中的愤怒迅速被巨大的委屈、不解和受伤取代。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咬著嘴唇,没有哭出声。
老赵头打完。
看也不看孙女。
转身对著李胥吏。
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諂媚笑容。
腰弯得几乎贴到地上:
“李爷息怒!李爷息怒!
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您千万別往心里去!
该交的税,小老儿一定交!一定交!
您宽限三日,不,两日!
小老儿这就去借,去河里拼命,就是砸锅卖铁,卖血卖命,也把税银凑齐!
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孩子吧!她就一张嘴,能顶什么用……”
他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和一块很小的,成色极差的碎银子,双手捧到胥吏面前:
“这点……这点先孝敬李爷和几位爷喝茶,剩下的,两日內一定补齐!求您了!”
李胥吏掂了掂那点可怜的银钱。
他冷哼一声,看了看周围渐渐聚集。眼神不善的村民,又看了看那被打懵了的小女孩,也知道真当眾抢人卖奴,闹大了不好收场。
他一把抓过银钱,揣进怀里,骂道:
“老东西,算你识相!就给你两天!
两天后要是还交不齐,就別怪老子不客气!走!”
说罢,带著帮閒,骂骂咧咧地转向下一家。
老赵头千恩万谢,直到胥吏走远,才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大口喘著气。
片刻。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依旧捂著脸,默默流泪的孙女。
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痛苦与愧疚,伸出手,想摸摸丫丫红肿的脸颊,手伸到一半,又颓然落下。
“丫丫,爷爷,爷爷对不起你……”
老人声音嘶哑,老泪纵横。
“可,可咱们斗不过他们啊,不低头,不认命,他们会真把你抓走的……到时候,你就真的活不成了啊……”
丫丫看著爷爷脸上的泪,眼中的委屈和愤怒渐渐被一种早熟的瞭然与悲哀取代。
她鬆开捂脸的手,肿著半边脸,慢慢走到爷爷身边,伸出小手,擦去爷爷脸上的泪,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平静:
“爷爷,不哭。丫丫不疼。
丫丫知道,爷爷是怕他们把我抓走。
丫丫不说了,以后都不说了。”
祖孙二人相拥,在破败的茅屋前,在满地狼藉的晒场边,无声哭泣。
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浸透著无尽的苦涩与无力。
河水中,陈杰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那双冰冷的鱼眼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观看了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苛捐杂税,胥吏如虎,民不聊生。
这一幕,何其熟悉。
纵然世界不同,种族不同,但这底层生灵挣扎求存、被层层盘剥的绝望与麻木,与他在大陈朝微服私访时所见,又有何本质区別?
妖吃人,人亦吃人。
在生存与压迫面前,种族之別,有时竟显得如此苍白。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当年励精图治,轻徭薄赋,兴修水利,所求者,也不过是让治下子民,能多一口饱饭,少一层盘剥。
然而,纵有明君良法,官僚系统之惰,胥吏阶层之贪,豪强兼併之烈,又何尝能根治?
后来的嘉禾新政如果不是有神通,可变人心,顺心意,陈杰也只能徒呼奈何。
没想到如今换了天地,自己成了妖族,所见人族国度,其底层惨状,竟似更烈。
“大道无情,以万物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芻狗。”
陈杰心中冷然。
他是分身。
来这世界求的是大道,是长生,是神通,是超脱。
此界人族命运,与他何干?
只是那小女孩丫丫眼中瞬间的明亮与愤怒,那如数家珍般道出的几十道税名,那被打后迅速收敛的委屈与早熟的平静……这份在绝境中仍未完全泯灭的灵性与倔强,倒让他微微侧目。
但也仅此而已。
陈杰摆动尾鰭,庞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沉入河底黑暗之中,向著下游更深处游去。
身后村落里的哭喊与压抑,很快被水流声淹没。
人间疾苦,见得多了,也不过是红尘画卷中,一抹灰暗的底色。
“不对!”
半路上。
陈杰觉得有些不对。
“有什么我忽略了?是……”
他想起来了。
一个农村出身的小丫头怎么可能说出那番话。
而且当时他竟然没有用神通观察对方的命数。
“抓到大鱼了!”
陈杰有些兴奋。
对方要么命数深厚能影响到他,要么背景不凡。
“还得从长计议!
不过现在我要回去看看。”
陈杰心念一定。
他並非优柔寡断之辈,既然心生疑竇,便要查个明白。
若真是寻常,便就此离去,无伤大雅。
若真有蹊蹺,错过了,或许便是错过了一场造化,或一个隱患。
庞大的身躯无声无息地调转方向,再次朝著上水村方向潜行。
这一次,他速度更快,周身妖力与水流几乎融为一体,【分水术】催动到极致,在河底留下一道几不可察的湍流。
不多时,上水村那黑黢黢的轮廓再次出现在感知中。
夜色下的村落死寂一片,只有零星几声犬吠,更添淒凉。
白日晒场的喧囂与哭嚎早已散尽,仿佛从未发生。
陈杰没有靠近村落。
在距离丫丫家茅屋最近的河段,寻了一处水草丰茂,乱石堆积的隱蔽角落,悄然潜伏下来。
他收敛了所有外放的妖气与生命波动,庞大的身躯如同河底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
唯有那双冰冷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著幽光,穿透浑浊的河水与夜色,遥遥锁定了河岸上那间低矮破败的茅草屋。
茅屋里没有灯光,一片漆黑。
但屋內隱隱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以及老人沉重而痛苦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