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个要拿下的,是三百里外的“朔州”。
朔州守將是他旧部,城中粮草充足,拿下朔州,就有了立足之地。
但当他兵临城下时,看到的却是紧闭的城门,和城楼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朔州守將,张怀。
“张怀!”
陈棣在城下大喊。
“开门!”
张怀站在城头,拱手道:
“王爷,对不住。末將是大陈的將领,只认陛下,不认私兵。
您若真想清君侧,请拿出陛下的旨意。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城上城下:
“何故造反?”
四个字,如四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城上守军窃窃私语,城下兵马面面相覷。
何故造反?
是啊,何故造反?
陛下对王爷不好吗?太子谋逆,陛下只废不杀。
王爷私自出京,陛下也未下旨捉拿。现在王爷带著几千人,就要“清君侧”?
清的是哪门子君侧?
陈棣脸色铁青,厉声道:“张怀!本王待你不薄!”
“王爷待末將恩重如山。”
张怀坦然道。
“但末將首先是陛下的臣子,其次才是王爷的部將。忠君在前,私恩在后。王爷,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陈棣嘶吼。
“开城门!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张怀摇头,挥手。
城墙上,弓箭手张弓搭箭,寒光如林。
“王爷。”
张怀最后道。
“请回吧。朔州,不会开城门。朔州的粮草,也不会给逆军一粒。”
陈棣死死盯著城头,盯著那个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將领,如今却挺直腰杆,对他说“不”。
许久,他调转马头。
“撤。”
六千兵马,如丧家之犬,退后三十里扎营。
当夜,营中逃兵三百。
腊月十二,陈棣转攻“代州”。
代州守將直接掛出免战牌,闭门不出。任凭陈棣在城下叫骂,只当没听见。
腊月十三,陈棣兵临“忻州”。
忻州知府是个文人,站在城头,当著两军將士的面,大声质问:
“王爷口口声声清君侧,可刘瑾一介阉人,如何祸国?
陛下肃清朝堂,提拔寒门,四海称颂。王爷此时起兵,到底是清君侧,还是……泄私愤?”
句句诛心。
陈棣无言以对。
腊月十四,六千兵马,只剩四千。
粮草將尽,军心涣散。
而坏消息还在不断传来:杨继业已控制北疆大部兵马,正在集结。
朝廷已下旨,斥陈棣“擅离职守,聚兵谋逆”,著各地擒拿。
清君侧?
清成了逆贼。
陈棣坐在大帐中,看著摇曳的烛火,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姚广源走进来,脸色难看:
“王爷,刚得到消息……陛下已派杨业为帅,率十万京营精锐,北上平叛。三日后出发。”
杨业。
陈棣的伯父,大陈第一名將,今年七十有二。
父皇这是……真要他死啊。
“王爷。”
姚广源低声道。
“咱们……撤吧。回北疆,据关死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陈棣笑了,笑声悽厉。
“杨业用兵如神,又是十万对四千,怎么守?杨继业在背后,张怀在前面,怎么守?”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空中无星无月,只有寒风呼啸,如万鬼哭嚎。
四千將士蜷缩在营火旁,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打这一仗,不明白为什么要跟著王爷“清君侧”。
他们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不是饿死,就是被朝廷大军碾死。
陈棣看著这一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对他说的话。
“为將者,当知兵。知兵者,知心也。不知兵心,纵有百万,亦如散沙。”
他不知兵心。
所以,他成了散沙。
“王爷……”徐义走过来,欲言又止。
“说吧。”
“弟兄们……都想回家。”徐义低头,“他们家里有父母妻儿,不想……不想当逆贼。”
陈棣沉默良久,缓缓道:“传令,明日……解散吧。愿走的,发三两银子,各自回家。不愿走的……隨本王,最后一战。”
徐义浑身一颤,跪倒在地:“王爷!”
“去吧。”陈棣摆摆手,声音疲惫。
他转身回帐,看著那面“清君侧”的大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清君侧?
他清的,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是二十年的父子猜忌。
是权力这张网中,逃不脱的宿命。
帐外,寒风更紧了。
腊月的雪,终於落了下来。
纷纷扬扬,覆盖了血跡,覆盖了尸骨,覆盖了这座註定要淹没在歷史中的大营。
也覆盖了,一个皇子最后的野心。
京城,养心殿。
陈杰看著北疆送来的密报,神色平静。
“陈棣兵败,六千兵马星散,只剩八百死士困守孤山。杨继业已率军合围,三日內可破。”
刘瑾低声道:“陛下,杨老將军的十万大军,还要北上吗?”
“要。”陈杰放下密报。
“不仅要北上,还要大张旗鼓,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朕的皇子造反,朕派大军平叛。这是规矩,是体统。”
“那二皇子……”
陈杰沉默片刻,轻声道:“传旨杨继业,若能生擒陈棣……押解回京。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但刘瑾懂了。
“老奴明白。”
陈杰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纷飞的大雪。
腊月了。
这一年,要过去了。
太子废了,贵妃死了,二皇子反了,三皇子软禁了。
他这三个儿子,一个都没留住。
“朕是不是……太狠了?”他忽然问。
刘瑾垂首:“陛下是为大陈江山。”
“大陈江山……”陈杰喃喃道。
“这江山,是朕的。可如今子孙都要被朕杀光了,这江山……”
没有答案。
只有风雪呜咽,如泣如诉。
陈杰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三个儿子还小的时候。
陈恆总爱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背诗。
陈棣总爱拿著木刀木枪,说要当大將军。
陈世民总爱躲在哥哥们身后,怯生生地叫他父皇。
那时,他们是一家人。
如今,他们是君臣,是仇敌,是……你死我活的对手。
“传旨。”
陈杰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
“三皇子陈世民,闭门思过期间,抄写《孝经》百遍。腊月二十前,朕要看到。”
“是。”
“还有。”
他顿了顿。
“废太子陈恆……在宗人府,给他送床厚被子。天冷了,別冻著。”
刘瑾一愣,隨即眼眶一热:“老奴……遵旨。”
陈杰挥挥手。
刘瑾退下后,他独自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墙,覆盖了殿瓦,覆盖了这座埋葬了无数亲情、无数野心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