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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十一,陈棣率六千兵马出雁门关,南下“清君侧”。
    他第一个要拿下的,是三百里外的“朔州”。
    朔州守將是他旧部,城中粮草充足,拿下朔州,就有了立足之地。
    但当他兵临城下时,看到的却是紧闭的城门,和城楼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朔州守將,张怀。
    “张怀!”
    陈棣在城下大喊。
    “开门!”
    张怀站在城头,拱手道:
    “王爷,对不住。末將是大陈的將领,只认陛下,不认私兵。
    您若真想清君侧,请拿出陛下的旨意。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城上城下:
    “何故造反?”
    四个字,如四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城上守军窃窃私语,城下兵马面面相覷。
    何故造反?
    是啊,何故造反?
    陛下对王爷不好吗?太子谋逆,陛下只废不杀。
    王爷私自出京,陛下也未下旨捉拿。现在王爷带著几千人,就要“清君侧”?
    清的是哪门子君侧?
    陈棣脸色铁青,厉声道:“张怀!本王待你不薄!”
    “王爷待末將恩重如山。”
    张怀坦然道。
    “但末將首先是陛下的臣子,其次才是王爷的部將。忠君在前,私恩在后。王爷,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陈棣嘶吼。
    “开城门!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张怀摇头,挥手。
    城墙上,弓箭手张弓搭箭,寒光如林。
    “王爷。”
    张怀最后道。
    “请回吧。朔州,不会开城门。朔州的粮草,也不会给逆军一粒。”
    陈棣死死盯著城头,盯著那个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將领,如今却挺直腰杆,对他说“不”。
    许久,他调转马头。
    “撤。”
    六千兵马,如丧家之犬,退后三十里扎营。
    当夜,营中逃兵三百。
    腊月十二,陈棣转攻“代州”。
    代州守將直接掛出免战牌,闭门不出。任凭陈棣在城下叫骂,只当没听见。
    腊月十三,陈棣兵临“忻州”。
    忻州知府是个文人,站在城头,当著两军將士的面,大声质问:
    “王爷口口声声清君侧,可刘瑾一介阉人,如何祸国?
    陛下肃清朝堂,提拔寒门,四海称颂。王爷此时起兵,到底是清君侧,还是……泄私愤?”
    句句诛心。
    陈棣无言以对。
    腊月十四,六千兵马,只剩四千。
    粮草將尽,军心涣散。
    而坏消息还在不断传来:杨继业已控制北疆大部兵马,正在集结。
    朝廷已下旨,斥陈棣“擅离职守,聚兵谋逆”,著各地擒拿。
    清君侧?
    清成了逆贼。
    陈棣坐在大帐中,看著摇曳的烛火,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姚广源走进来,脸色难看:
    “王爷,刚得到消息……陛下已派杨业为帅,率十万京营精锐,北上平叛。三日后出发。”
    杨业。
    陈棣的伯父,大陈第一名將,今年七十有二。
    父皇这是……真要他死啊。
    “王爷。”
    姚广源低声道。
    “咱们……撤吧。回北疆,据关死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陈棣笑了,笑声悽厉。
    “杨业用兵如神,又是十万对四千,怎么守?杨继业在背后,张怀在前面,怎么守?”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空中无星无月,只有寒风呼啸,如万鬼哭嚎。
    四千將士蜷缩在营火旁,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打这一仗,不明白为什么要跟著王爷“清君侧”。
    他们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不是饿死,就是被朝廷大军碾死。
    陈棣看著这一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对他说的话。
    “为將者,当知兵。知兵者,知心也。不知兵心,纵有百万,亦如散沙。”
    他不知兵心。
    所以,他成了散沙。
    “王爷……”徐义走过来,欲言又止。
    “说吧。”
    “弟兄们……都想回家。”徐义低头,“他们家里有父母妻儿,不想……不想当逆贼。”
    陈棣沉默良久,缓缓道:“传令,明日……解散吧。愿走的,发三两银子,各自回家。不愿走的……隨本王,最后一战。”
    徐义浑身一颤,跪倒在地:“王爷!”
    “去吧。”陈棣摆摆手,声音疲惫。
    他转身回帐,看著那面“清君侧”的大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清君侧?
    他清的,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是二十年的父子猜忌。
    是权力这张网中,逃不脱的宿命。
    帐外,寒风更紧了。
    腊月的雪,终於落了下来。
    纷纷扬扬,覆盖了血跡,覆盖了尸骨,覆盖了这座註定要淹没在歷史中的大营。
    也覆盖了,一个皇子最后的野心。
    京城,养心殿。
    陈杰看著北疆送来的密报,神色平静。
    “陈棣兵败,六千兵马星散,只剩八百死士困守孤山。杨继业已率军合围,三日內可破。”
    刘瑾低声道:“陛下,杨老將军的十万大军,还要北上吗?”
    “要。”陈杰放下密报。
    “不仅要北上,还要大张旗鼓,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朕的皇子造反,朕派大军平叛。这是规矩,是体统。”
    “那二皇子……”
    陈杰沉默片刻,轻声道:“传旨杨继业,若能生擒陈棣……押解回京。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但刘瑾懂了。
    “老奴明白。”
    陈杰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纷飞的大雪。
    腊月了。
    这一年,要过去了。
    太子废了,贵妃死了,二皇子反了,三皇子软禁了。
    他这三个儿子,一个都没留住。
    “朕是不是……太狠了?”他忽然问。
    刘瑾垂首:“陛下是为大陈江山。”
    “大陈江山……”陈杰喃喃道。
    “这江山,是朕的。可如今子孙都要被朕杀光了,这江山……”
    没有答案。
    只有风雪呜咽,如泣如诉。
    陈杰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三个儿子还小的时候。
    陈恆总爱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背诗。
    陈棣总爱拿著木刀木枪,说要当大將军。
    陈世民总爱躲在哥哥们身后,怯生生地叫他父皇。
    那时,他们是一家人。
    如今,他们是君臣,是仇敌,是……你死我活的对手。
    “传旨。”
    陈杰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
    “三皇子陈世民,闭门思过期间,抄写《孝经》百遍。腊月二十前,朕要看到。”
    “是。”
    “还有。”
    他顿了顿。
    “废太子陈恆……在宗人府,给他送床厚被子。天冷了,別冻著。”
    刘瑾一愣,隨即眼眶一热:“老奴……遵旨。”
    陈杰挥挥手。
    刘瑾退下后,他独自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墙,覆盖了殿瓦,覆盖了这座埋葬了无数亲情、无数野心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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