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內气氛凝重。
昨夜一场秋雨,今日气温骤降,殿內虽然烧著地龙,但文武百官依旧感到一股寒意。
不是来自天气,是来自龙椅上那位老人的眼神。
陈杰今日来得比往常都早。
他端坐龙椅,背挺得笔直,虽然白髮苍苍,但目光扫过时,每个人都觉得心里一紧。
那目光太锐利,仿佛能穿透官袍,看到心底最深的秘密。
“有本奏来。”
太监的唱喏声在空旷的大殿迴荡。
第一个出列的是户部侍郎周文渊,六十出头,乾瘦如竹,此刻却满脸愁苦:“陛下,臣有本奏。”
“讲。”
陈杰声音平淡。
“陛下,今年江南水患,山东大旱,河南蝗灾,各地请求賑灾的摺子如雪片般飞来。
太仓存粮已不足百万石,银库存银不足三百万两。
而年关將至,官员俸禄、边军粮餉、宫廷用度……处处都要银子。户部……实在难以为继了。”
周文渊说到这里,撩袍跪倒,以头触地:
“臣恳请陛下,加征『平乱餉』三年,每年每户加征银一钱,米一斗。如此,或可解燃眉之急。”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加税!
还是“平乱餉”这种名目!
大陈开国六十年,陈杰登基时定下的铁律之一就是“永不加赋”。
如今这位太祖还在龙椅上坐著,户部尚书就敢提加税?
“周侍郎此言差矣!”
御史中丞王焕立刻出列反驳。
“陛下,万万不可!正所谓:民富则国强,民穷则国危。
如今各地灾情频发,百姓生计已艰,若再加税,无异於雪上加霜!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王御史说得轻巧!”
周文渊抬起头,老泪纵横。
“不加税,朝廷拿什么賑灾?拿什么发餉?拿什么维持运转?难道要看著灾民饿死,边军譁变吗?”
“那也不能加税!”
“不加税你说怎么办?”
两人在大殿上爭执起来,唾沫横飞。
支持加税的和反对加税的官员也纷纷加入战团,一时间太和殿里乱作一团。
太子陈恆站在百官最前方,低著头,嘴角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齣戏,是他安排的。
周文渊是太子党,提出加税是假,试探父皇是真。
如果父皇同意加税,那说明父皇真的老糊涂了。
如果父皇不同意,那正好。
朝廷没钱,灾情无法賑济,边军无餉可发,到时候民怨沸腾,兵变频发,这责任谁来担?
当然是皇帝。
进退两难。
无论父皇怎么选,都是输。
当然。
最后会由他这个太子来收拾局面。
届时……
太子抬眼,悄悄看向龙椅。
父皇坐在那里,面无表情,闭著眼睛,似乎睡著了。
果然,老糊涂了。
太子心里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够了。”
陈杰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爭吵。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陈杰睁开眼,目光落在周文渊身上:
“周爱卿,你说太仓存粮不足百万石,银库存银不足三百万两。这数字,准確吗?”
周文渊心里一紧,但硬著头皮道:“千真万確!户部帐册,白纸黑字,臣绝无虚言!”
“哦?”
陈杰点点头。
“那朕问你,今年四月,工部修缮西苑,预算五万两,实际拨付八万两。多出的三万两,进了谁的腰包?”
周文渊脸色一变。
“五月,兵部更换军械,预算十五万两,实际拨付二十万两。多出的五万两,又是怎么花的?”
“六月,礼部筹备万寿节,追加预算二十万两。其中採买贡品一项,就虚报了十五万两。这十五万两,现在在哪儿?”
陈杰每问一句,声音就冷一分。三句话问完,整个太和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周文渊已经瘫软在地,汗如雨下。
“还有。”
陈杰不看他,转向户部左侍郎张谦。
“张爱卿,你今年三月在城南买的那个三进宅子,花了多少银子?
五万两?你一个正三品侍郎,年俸不过八百两,这五万两,从哪儿来的?”
张谦“扑通”跪倒,浑身发抖。
“还有你。”
陈杰又看向户部右侍郎李茂。
“你儿子在秦淮河包的花船,一夜开销三千两,连包了十天。
这三万两,是你李家祖上留下的,还是你从哪儿『赚』来的?”
李茂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杰缓缓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视著满朝文武:“朕还没死呢,你们就当朕是瞎子了?”
“太仓没粮?银库没银?”
“可你们的宅子越住越大,田地越来越多,小妾越纳越年轻,儿子花钱越来越阔绰!”
“加税?加给谁?加给那些饭都吃不上的百姓,好让你们再多买几处宅子,多纳几房小妾?!”
陈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
“周文渊!张谦!李茂!”
三人魂飞魄散,连连叩头:“臣有罪!臣有罪!”
“有罪?”陈杰冷笑,“你们当然有罪!贪墨国库,中饱私囊,欺君罔上,哪一条不是死罪?!”
他转身,看向太子:“太子。”
陈恆浑身一颤,出列躬身:“儿臣在。”
“你监国二十年,户部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贪了这么多银子,你一点都没察觉?”
这话诛心。
陈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儿臣……儿臣失察……”
“失察?”
陈杰盯著他。
“是真失察,还是……察了不说?”
“儿臣不敢!”
陈恆“扑通”跪倒,以头触地。
“儿臣对天发誓,绝无半分不臣之心!户部之事,儿臣確实不知……”
“行了。”
陈杰摆摆手,重新坐回龙椅。
“周文渊、张谦、李茂,革去官职,抄没家產,打入天牢,交由三司会审。家產充公,填补国库。”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三人哭喊。
陈杰不理,继续道:
“户部侍郎一职,由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暂代。
给你一个月时间,清查户部所有帐目。有问题的,一个不留。没问题的,量才任用。”
王守仁出列,激动跪拜:“臣遵旨!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至於加税之事。”
陈杰扫视全场。
“谁再提,视同谋反,诛九族。”
满朝文武,齐齐跪倒:“陛下圣明!”
陈杰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冷笑。
圣明?
不,他只是记性好而已。
那些帐目,那些数字,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猫腻,昨夜全部印在脑子里。
今天周文渊一开口,他就知道该打哪张牌。
而且,效果很好。
看看太子的脸色,看看二皇子眼中的惊疑,看看三皇子掩饰不住的震撼。
他们一定在想:老皇帝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杰不想解释。
他只需要让他们知道。
这朝堂,这天下,还是朕说了算。
“退朝。”
陈杰起身,在刘瑾的搀扶下离开太和殿。
走到屏风后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对刘瑾低声道:“去查查,周文渊他们背后,还有谁。”
他倒像看看是太子真那么蠢。
还是其他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是。”
陈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大殿。
百官还跪著,没人敢起。
他笑了笑,转身离去。
那笑容里,有掌控一切的从容,也有……冰冷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