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修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泥石流中,辗转腾挪。
每一次挥动长矛,都犹如將兵刃搅入千吨水银之中。
巨大的阻力顺著矛杆反噬而来,震得他虎口开裂,肺部更是像吞了火炭般火辣辣地生疼。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亚修侧头避开一团擦著头皮飞过的泥刃,铁鳞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腐蚀白痕。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视线死死剖析著眼前这座翻滚的泥山。
盲目的突刺毫无意义。
这怪物再怎么庞大,终究是受到某种力量维繫的產物。那滩烂泥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违背重力逆流而上。
只要是匯聚,必然有一个发力的中心点!
亚修不再去看那些劈头盖脸砸下的泥浪。
一双黑眸死死盯著泥山翻滚的轨跡,想要在混乱的暗流中寻找著哪怕一丝规律。
左侧……不对。
上方……也不对。
那就是这边……
找到了!
在泥山腹部偏右三尺的位置。
无论外围的泥浆如何翻涌炸裂,那里的泥流始终保持著一种极其微小的螺旋状暗流。
“赌一把。”
亚修咬紧牙关,在心底极快地下了决断。
体力和精神力已经逼近红线。
如果再犹豫,等身体彻底透支,那他就连赌上性命挥出最后一矛的资格都没有了。
就这样,他收敛了周身所有外放的火焰。
体內残存的全部薪火,全都狂暴地压缩、再压缩,最终死死匯聚在撕裂矛刃的三寸之上。
那暗红色的矛尖,竟都隱隱因此透出令人心悸的炽白。
【突刺】!
脚下泥水轰然炸裂。
不留后路。
不顾防守。
亚修整个人拔地而起,逆著当头拍下的泥浪,直捣黄龙!
“噗——!”
燃烧的矛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泥山腹部。
但下一秒,亚修的脸色陡然一变。
泥浪內部的阻力远超他的想像,他甚至感觉自己像是撞进了一堵岩石砌筑的厚墙。
那股排山倒海的阻力几乎要將他的骨头挤碎,薪火在烂泥的包裹下剧烈摇曳,眼看就要熄灭。
差一点。
就差最后一点!
四周的黑泥如闻到血腥味的群鯊,铺天盖地地合拢过来,眼看就要將亚修彻底吞噬在半空中。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剎那,视网膜上的面板突兀地闪烁了一下。
【天赋『只要活著』判定中……】
【判定成功】
【你已於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没有金光乍现,也没有什么没有凭空涌出的神力。
似乎仅仅是墨里安为了彻底绞杀亚修,疯狂调动周围泥沼时,產生的一个极其微小的巧合。
就在亚修即將力竭下坠的瞬间。
一截被泥潮捲入其中的乾枯木桩,恰好在那一毫秒的时间点,横在了他的靴底。
那真的只是一截寻寻常常的朽木。
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丝借力点,却成了这一刻决定生死的转点!
右脚脚尖猛地向下一点。
咔嚓”一声,那截枯木瞬间被踩得粉碎
但就借著这微乎其微的反作用力,亚修那原本已经停滯的身形,硬生生向前再进了半尺!
“叮!”
矛尖穿透了最后一层黑泥,精准无误地撞上了一枚坚硬的异物。
亚修五指如铁,双臂肌肉因为过度发力而崩裂出血痕,顺势向上一挑……
白炽的薪火,瞬间就全部灌入其中!
“咔嚓!”
那枚紫黑色的晶体表面裂开一道缝隙。
紧接著在著巨大的撞击力下,直接被挑飞,破开泥层,高高地拋向了半空。
画面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失去核心的瞬间,那座高达十米的泥山犹如被抽去了脊椎骨,瞬间僵滯。
“不——!!!”
“我的权能!我的力量!!!”
泥潭表面一阵剧烈的扭曲,墨里安那清晰的五官浮现出来。
此时,那张脸上原本的狂乱与暴虐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伴隨著歇斯底里的嘶吼。
泥山逆著重力拉扯出无数条细长的黑色触手,疯狂地想要抢回半空中那枚晶石。
亚修想要阻止。
但之前全部的力气,早已在半空中已近乎全部使尽。
连强行扭转重心的力气都没了。
他只能就这么眼睁睁看著一条泥浆触手,险之又险地將那枚即將坠落的晶石重新捲入。
隨后,重力再次夺回了主导权。
亚修犹如断线的风箏,直直坠落。
“砰!”
战靴重重砸落在地,烂泥溅了满身。
巨大的衝击力让亚修膝盖猛地一弯,喉咙里不由自主的泛起一股浓烈的腥甜。
但他並没有就此而倒下
而是就这么借著长矛拄地的支撑,强行挺直了脊背,冷硬的脸庞上没有漏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疲態。
他做好了迎接怪物反扑的所有准备。
然而,那泥山在接住核心后並没有重新恢復原状,反而像是变成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墨色暴雨。
顷刻间,轰然崩塌。
“轰隆——!!!”
成吨的黑泥砸落在地,溅起漫天浊浪,重新化作了一片宽阔的死水。
喧囂的泥沼中心,就这么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没有死前的哀嚎,也没有反扑的挣扎。
墨里安,就这么不见了。
只剩下外围破晓庄园和黑沙捕奴队震天的廝杀声,在这片寧静的对比下显得格外遥远。
半晌。
一阵低沉、沙哑,却透著深入骨髓的怨毒声,从泥沼深处幽幽传出。
“总是这样……亚亚修,你们这样的人,总是这样……”
是墨里安。
褪去了刚才那种癲狂的混乱,他的声音竟恢復了罕见的理智与清醒,却也因此显得更加悲凉。
“总是在不可能中反盘,总是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运气。”
“为什么老天总是偏爱你们这样的人?”
“而我们……哪怕拼尽了一切,哪怕放弃了作为人的尊严,却只能沦为奴隶、沦为隨时可以丟弃的垃圾?”
烂泥缓缓蠕动,墨里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自嘲:
“即使获得了力量,也得付出千万倍的代价。”
“甚至……连自己的性命和自由,都得全交到別人的手里……”
听到这句话,亚修冷厉的眼神猛地一凝。
交到別人的手里?
使用这种被污染的晶石,会遭到迷雾力量的反噬和侵蚀,这一点亚修早在凯斯身上就看出来了。
但……性命和自由?
是在指这枚被污染的晶石,还是指那位从未露面的黑沙庄园主?
他刚想开口嘲讽两句。
却惊疑地发现,脚下的触感正在发生变化。
那片原本一直横亘在战场中央的恶臭泥沼,不知从何时起,边缘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乾涸、消退。
不过数息时间。
黑色的黏液渗入地下,原本触之即沉的死亡泥潭,又重新恢復了原本坚实的土褐色。
亚修微微错愕。
他握紧长矛,警惕地环视四周,以为这又是墨里安某种诡异的杀招。
但,有人比他更快確认了现实。
“泥沼没了……”
“墨里安大人逃了!我们被拋弃了!快跑啊!”
在发现主心骨消失的瞬间。
对岸那些原本就处於劣势,全靠墨里安苟延残喘的奴隶贩子们,彻底的失去了所有的战意。
不知是谁带头扔下了手里的铁剑,剩下的奴隶贩子瞬间逃散。
他们尖叫著,甚至连滚带爬地推开身边的同伴,发了疯一样地朝著迷雾深处逃窜。
反观破晓庄园这边,原本被泥沼阻断衝锋的战职者们,此刻士气大振。
“亚修大人贏了!”
“踩实了!杀过去,一个不留!”
西奥和罗德率先踏过刚刚乾涸的实地,带领著如狼似虎的破晓战士,朝著溃败的敌军展开了追杀。
亚修站在原地。
看著空荡荡只剩几具枯骨的泥地,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跑了吗?
那个曾经叫囂著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怪物,居然就这么连手下都不要,夹著尾巴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