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暹打量著面前的齐三多。
“是。”齐三多拘谨回道。
孙暹点点头道:“钟鼓司的差事一时半会儿难以上手,你暂且跟著咱家,跑跑腿往东厂送个文书什么的。”
“另外,林大人让咱家转交给你五十两银子。”
“咱们进宫当差就是为了攒俩钱孝敬双亲,你回头抽空把银子寄回去,省的家里掛念。”
“对了,他还让咱转述一句话。”
“永远相信,美好的事情即將发生。”
齐三多攥著那锭银子眼眶泛红,问出了那个一路没想明白的问题。
“林大人为什么会看得起我?”
孙暹想了想,笑道:“大概因为你和他当初很像吧。”
“不同的是,你不如他会说话。”
……
另一边。
林琅哭丧著脸站在皇城根。
他刚从钟鼓司出来,就被刚下值的张居正逮了个正著。
“说吧,你应该有话讲才对。”张居正背著手说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琅想也不想道:“伯父真是勤恳啊,这么晚了才放值,您这样勤快又有能力的首辅,真是五百年难出其右!”
张居正根本不接他的马屁,淡淡看著他说道:“原本酉时能回家歇著的,托你的福,太后召见了一趟。”
不用想,一准是因为归耕所的事。
李太后真是的,不是说好了不扯上自己嘛!
林琅做贼心虚,小声道:“旁人想见太后一面难如登天,也只有您对此习以为常,伯父真是深得天家恩宠。”
张居正眉头微皱,“我可没提太后,这么说来,归耕所真是你提的。”
又被套话了!
李太后虽然爱耍心眼,可人家是太后,是皇帝的老妈。
既是答应自己出面,又岂会出尔反尔?
也就林琅这小人之心会把人想的这么坏!
“呃……”
林琅语塞,吭哧了两声道:“我就是隨口一说,诸位大人都忙著为国分忧,哪有功夫去开荒种田。”
“我倒觉得也不是坏事。”张居正面无表情道:“考成確有严苛,略作调整无有不可。”
“降级改为归耕,算是朝廷法外开恩。”
那你摆著臭脸给谁看呢!
林琅实在摸不清老岳父的心思,索性低著头不接茬。
“你应当还有话要说才对。”张居正继续道。
林琅果断摇头,“没了。”
张居正:“翰林院呢?”
林琅一愣,光想著帮朱翊钧集权亲政,却把这位摄政王给忘了。
皇帝亲政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障碍。
未来岳父,就是最大的阻碍。
正在此时,
钟鼓司报时的鼓声大响。
隨后城墙上的灯笼像是传染似的接连亮起。
灯火的亮起,使得有种被人窥探的错觉。
“跟我回府说吧。”
张居正轻声说了一句。
二人一前一后朝著张大学士府走去。
这段路很短,林琅还没找到藉口,就已经跟著进了书房。
张居正点亮油灯,在案牘后坐了下来。
原本那把红木交椅,不知何时换成了沙发。
也是,
他和曾省吾是好友,工部有好东西当然会第一时间送来。
“坐下说吧。”
张居正开口示意。
林琅哦了一声,坐定后支支吾吾说道:“我觉得……皇上已经不是孩子了,亲政是早晚的事……”
“那个……我的意思是,就也是情理之中吧。”
张居正抬起手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表演,“皇帝姓朱,亲政无可厚非。”
“你觉得皇上如今能够把控朝堂?还是说你可以?”
不好说……
林琅心里接了一句,嘴上还是老老实实道:“不能。”
“那你为何要公然拆台?”
张居正的音调高了些许。
他不在乎什么归耕所,什么沙发弹簧,包括林琅好几次跑去张若兰闺阁,一待就是小半天,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琅在翰林院放出皇帝意欲选拔心腹亲政的讯號。
这让张党心中不安,生怕朱翊钧有了过河拆桥的念头。
更让反张党蠢蠢欲动,准备隨时弹劾反扑。
这是不能容忍的拖后腿行为!
“新法已经到了收官的关口!”
“此时你在翰林院胡言一气,让我如何行事?”
“今日皇上又召见一个检討入宫,百官如何去想?”
“林琅啊林琅,你怎的如此糊涂!”
张居正气得不轻,抬手就要拍桌子,巴掌在半空略作停顿又收了回去。
林琅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伯父息怒,我觉得,新法收官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新法该怎么长久留存。”
张居正嗤笑一声,“连收官都收不安分,你还妄想长存?”
林琅问道:“我的意思是,伯父有没有想过该怎么长存?”
“说句找骂的话,万一您再有两年突然病逝,新法又能维繫多久?”
闻言,
张居正眉头微皱,这句话的確有点找骂。
为了避免人死政息的结局,他这些年一直在付出诸多努力。
在既定的规划中,待收官完成就命户部匯总各省细则,立法存档。
內阁之中,用申时行牵制张四维。
打压聚眾清议清丈田亩,弹劾新法的士人官员,从源头切断反对新法的舆论根基。
又以梯队形式布局,搭建一个可持续改革的官僚班底。
这个梯队指的是从翰林院到內阁,都有张党的影子。
按照明朝固有的升迁制度,这些人会陆陆续续往上爬,新老交接。
至少三十年,內阁中永远都有张党改革派的一席之地。
三十年后新法將根深蒂固,即便想改都改不掉。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张居正能活到六十五。
也就是再有十年。
六十五岁是大明首辅的平均寿命,所以,张居正从来没考虑过时间的问题。
现在被林琅这么一说,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而且根据他的观察,林琅这话好像没有咒自己的意思,更像是由衷的关心。
“应当加快进度才是。”
张居正沉吟一声,看向林琅道:“那你更不该挡路!”
林琅:“……”
老张也是个执拗的人儿啊。
他深吸一口气,“恕我直言,新法能成,关键在於伯父!”
“换做旁人,怕是连一年都撑不下去。”
“要想新法长存,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到一个称职的接班人。”
张居正玩味的看著他,“你?”
林琅摇摇头,“伯父说笑了,从翰林到首辅,中间至少需要三十年。”
“伯父不到五十坐上中极殿大学士,已经是大明朝的先例。”
“而我今年还不到二十呢,年龄差的太多。”
张居正听他一本正经分析,嘴角微微抽动。
听这个意思,合著你和首辅之间差的只有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