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坐在学堂门口的台阶上,眼睛望著北山,目光却是空的。孩子们从他面前跑过,喊他“王叔叔”,他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晚上更糟了。那个梦来得越来越勤,一夜能来两三次。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他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记得胸口疼,像有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
偶尔,白天也会出神。一恍神,眼前就闪过一些画面,在一处桃花林,少女的回眸,一盏红烛,一片血光。画面太快,抓不住,但那种感觉留下来了。心痛,酸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他明明没有经歷过这些,可那些画面就像刻在骨头里一样,疼得真实。
王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给弟弟把过脉,脉象不浮不沉,只是有些虚。不是病。但他知道再这样下去,王鼎身体会垮掉的。
这天傍晚,孩子们散了学。王鼐收拾好书卷,站在学堂门口,看著王鼎坐在台阶上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王鼐忽然想起一个人应该可以帮助他们。
“鼎弟,收拾一下,我们上山。”
王鼎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咱们去找白虎神君。”
王德厚正在院子里餵鸡,听王鼐说完来意,放下手里的簸箕,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我去问问白爷爷。”
他走出院子,朝山上望了一眼。山顶的青石上,白虎正趴著,尾巴垂下来。他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过了片刻,白虎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王德厚转身回来:“白爷爷同意了,咱们上去。”
山路不长,王鼐走得气喘,王鼎扶著他。到了山顶,青石旁站著一个人。白髮束起,金瞳微敛,青色长袍歪歪斜斜地穿著,手里捏著一枚棋子。
燕赤霞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捏著棋子,棋盘上落了几颗子。老张站在青石旁边,一动不动,像个影子。
王德厚上前一步:“白爷爷,人带来了。”
白胤抬起头,看了王鼎一眼。目光平淡,但王鼎觉得那一眼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透。他下意识挺直了腰。
“坐。”白胤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王鼐和王鼎坐下来。燕赤霞给他们各倒了一碗茶。
王鼐说明了来意。他知道白虎神君是这里的守护神,所以来恳请相助。
白胤没有回答,看了老张一眼。
老张向前一步,站在王鼎面前。他的目光落在王鼎脸上,看了几息。“你身上的阴气,已经缠到心脉了。”
王鼎一愣。
“有个女鬼在等你。”老张的声音古井无波,“等了很多年。她不是害你,是在用阴气滋养你的阳气。你的阳气越旺,她的魂体就越稳。反过来,她的魂体越稳,你就能想起更多前世的事。”
王鼐的手微微发抖:“前世?”
“人有轮迴,魂魄不灭。”老张说,“你和她,前世有未尽的缘分。”
老张没有展开细说。有些事,说多了反而更乱。他只告诉王鼎:那个女鬼在世间逗留太久,已经没有能力直接入梦相见了。她只能通过前世的记忆碎片和阴气,一点一点勾起你魂魄深处的痕跡。日子久了,你会想起所有的事。到那时,她就能重新回到你身边。
王鼐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王鼎,嘆了口气,“我就说你三十好几还不成家,给你说媒你也不要。原来缘份在这儿等著。”
王鼎没有听进去兄长的话。他攥著拳头。
“我等不了了。”
他的声音低沉,“每次梦到她,醒来心口就像被剜了一块。我想知道她是谁,想知道她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今晚就想见到她。”
白胤把茶碗放下,和燕赤霞对视了一眼。燕赤霞摇了摇头,嘴角带著一丝苦笑。
王鼐也摇头,轻声说了句“痴儿”。
三个人,各有各的感慨。
白胤看向老张,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老张走到王鼎面前,伸出食指和中指併拢,点在王鼎的眉心。王鼎感觉一股凉气从眉心钻进去,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像蒙在眼睛上的薄雾被吹散了。
“这道阴气能保你今晚在梦中睁开眼。”老张收回手指,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她来的时候,你的双眼就不会再被困住。”
白胤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丹药,通体雪白,散发著淡淡的清香。他把丹药递给王鼎。
“这是醒魂丹。她来的时候,服下。你的魂魄会保持清醒。你们可以好好说说话。”
王鼎接过丹药,手在抖。他站起来,朝白胤深深鞠了一躬,又朝老张鞠了一躬。王鼐也站起来,拱手行礼:“神君大恩,王鼐铭记在心。待此事了结,定备厚礼相谢。”
白胤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如此。”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天色不早了,你们下山去吧。”
王德厚带著两兄弟下山去了。王鼎走在最后,脚步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他低著头,看著手心里那枚雪白的丹药,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紧张,激动,欢喜,三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手心都出了汗。
山顶上,白胤重新拿起棋子,落了一子。
“老燕,你说他们前世是什么故事?”
燕赤霞盯著棋盘,心不在焉:“不知道。不过今晚就能知道了。”
白胤轻轻一笑。
“总算不用再断断续续看了。”燕赤霞把棋子一拍,“这盘不算,重来。”
白胤低头看了一眼棋盘。黑子已经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再走两步就是死局。
“又输不起是吧?”他语气平淡。
燕赤霞面不改色:“我在调整状態,晚上好听得仔细些。”
老张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夕阳沉下去,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红。北山顶上,三个影子被拉得很长。
今晚,总算能听完整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