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掰开茶饼,手一用劲,碎渣簌簌往下掉。
这茶来得远,是南蛮国深山的古茶树摘的,马帮驮了三个月才到明川。
她总共也没弄到几饼,一直压箱底存著,就想万一哪天北方来人,不至於拿不出东西。
结果今天唐慕白来了。
唐慕白也是化羽派弟子,不过是外门,也差不多算是林清雅师弟。
他今天来拜访不光带了一封林清雅的书信,还有林清雅给楚嵐准备的茯苓糕、蜜饯等京城特產。
油纸裹得严严实实,一路顛簸,居然没碎。
茶泡好,楚嵐才去拆信。
她不急,指尖划过火漆封口,纸沿齐齐裂开,没有毛边。
信纸是京城宝文阁的素笺,墨跡端秀。
林清雅在信中写她在司天台的日子,写京城那些有的没的趣事。
字里行间透著一股亲近,如同是闺蜜之间在嘮家常。
林清雅离开明川后,两人一直通信。
和楚嵐保持通信的,还有远在天宇派的周蓉。
两边的信,楚嵐每封都会回。
林清雅的师父现在是司天台少监,师叔是监正。
司天台管天下历法星象,还管方士晋升。
化羽派如今是司天台之下最大的方士宗门。
楚嵐需要维持与林清雅之间这份情谊。
因为林清雅上回信里提到,老道士李泽名下两个徒弟,跟著司天台监正搬进皇城去住了。
而皇城是京城的內城,里面住的人,除了皇亲国戚,就是宫女太监。
化羽派一行人能住进去,皇帝对化羽派的恩宠,不用多说。
所以林清雅这条美腿,楚嵐当然得抱紧。
说不定哪天,就得求到林清雅头上。
楚嵐看完,收好信,一抬头,目光落在唐慕白身上。
这位一看就是京城里没挨过饿的主儿,此刻正拿眼扫她会客室的摆设,脸上掛著一丝没藏好的好奇。
他大概在想:一个女人,一个能当上不良人副都头的漂亮女人,屋里怎么寒磣成这样。
楚嵐端起茶,开口。
“唐兄,大老远来的,茶泡都泡了,品鑑一下唄。”
楚嵐笑得很浅。
再冷一分显寡,再艷一分招事,一个漂亮女人在官场上,笑好看是麻烦,笑难看也是麻烦。
她拿捏得刚好。
茶具是普通白瓷,茶是好东西。
唐慕白端起杯,先嗅,再抿一口,表情顿了半拍。
第二口没急著咽,茶汤在舌面滚一圈。
他抬头。
“南蛮国的古树茶?”
楚嵐眼皮一抬,目光钉在唐慕白脸上,就半息。
这小子一口能咬死茶种,舌头比她预想的灵得多。
“唐兄好舌!”
唐慕白又灌一口,这回慢了,像捨不得咽。
“我在京城喝过一次,监正大人从宫里带出来的贡品。”
他顿了顿,“那回只分到一小撮,监正大人说,这茶一年贡不过十斤。”
楚嵐往椅背一靠,“我这儿还有二两,唐兄走时不妨带一两。”
唐慕白连连摆手,可那手摆得软塌塌的,没半点筋骨。
楚嵐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
她拎起茶壶替他续上,袖口往下一滑,露出小半截白腕子。
唐慕白泡在这杯茶里,人松下来,戒备也跟著鬆了。
“楚姑娘这茶,何处得来?”
楚嵐给自己续茶,动作不急不缓。
“明川靠近南蛮,有些东西到这儿,比到京城容易,我平日捨不得喝,专等唐兄这样的贵客才拿出来。”
话一半真,一半假。
不过情商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三杯茶下肚,唐慕白话匣子开了,说的都是些閒聊閒话。
楚嵐听著,该点头点头,该搭腔搭腔,整个人鬆快得很。
她垂著眼看茶汤,睫毛在脸上落一小片阴影,瞧著像是对京城的事儿挺好奇,但又没到上赶著打听那一步。
“对了,”她手指头沿著杯沿有一搭没一搭地画圈,“唐兄这回跑明川,是公差?”
唐慕白搁下茶杯,脸上那股鬆散劲儿收了收。
“为彭伟的案子。”
彭伟。
这名字一冒出来,楚嵐手指头当场定在杯沿上。
只一瞬。
她收回手,茶杯端到嘴边,脸上表情什么都没有。
唐慕白坐在对面,正要继续往下说。
楚嵐她抬手一挡,脸上换出恰到好处的郑重,“唐兄,这事我不便打听,规矩我懂。”
唐慕白愣一下,隨即恍然,点头。
“楚大人说得是,是我唐突。”
话题打住。
楚嵐垂下眼,指腹摩挲杯釉。
彭伟的事,她一个字都不会多问,问越多,知越多,將来破绽越多。
最好的偽装,不是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是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不知道,就说不错话。
这一收一放,她已將自己从彭伟案中摘出。
摘得比谁都乾净。
……
茶局后半段,气氛復又松下来。
“楚大人想知道方士与武者之別?”
唐慕白听到楚嵐的疑问,来了兴致,眉飞色舞解释,“外行人只道方士会些术法符籙,实则大谬,武者修自身气血,真气行於经脉,重杀伐,一拳一脚皆是硬功夫。方士则不然。”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
“方士仿古修真士之法,修的不止己身,更在勾连天地之气,呼吸之间,引天地气入体,再以术法释出。”
楚嵐听著,一一记下,这些,日后或许用得上。
“方士也分高低?”她问。
“自然。”唐慕白搁杯,“三阶以上,称真人,五阶以上,称真君,监正大人便是六阶真君,放眼天下,也不过寥寥数位。”
“清雅如今几阶?”
“林师姐?”
唐慕白眼中掠过一丝佩服,“入司天台后不久便突破,如今已是三阶方士,等同三重境武者,监正说她天赋极好,有望三十岁前破入五阶。”
楚嵐点头,脸上替林清雅高兴。
心里拨的却是另一把算盘:林清雅修为越高,在司天台根基越稳,这条大腿抱起来就越值。
她低头喝茶,嘴角那抹弧度还掛著。
她搁杯,“说来,你们司天台年轻一辈,谁天赋最高?”
唐慕白表情变了。
先前那点京城子弟的矜持,忽然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近乎少年人的崇拜。
“叶秋。”
两个字,声音都轻了。
楚嵐眼睫微颤,心里清楚:如果一个人提另一个人,声音不自觉放轻,那说明人在他心里,分量极重。
“叶秋?他?”
楚嵐当然知道叶秋是谁,那个差点死在青楼花魁身上的屌毛,他天赋最高?
唐慕白深吸一口气:“叶师兄曾被血莲教劫持,失踪七日,所有人都以为他凶多吉少。”
“结果他一个人,完完整整,从血莲教里逃了出来。”
“完整?”
“是的,毫髮无伤。”
唐慕白眼都亮了,“从那之后,他跟换了个人一样,修行一日千里,监正大人赞他千年一遇奇才,司天台上上下下都在传,下一任监正,必是叶师兄。”
楚嵐端起茶杯,慢慢喝一口。
茶凉了,涩味从舌根往上翻,她没在意。
脑子在飞速转。
叶秋失踪七日,毫髮无伤回来,性情大变,天赋暴增。
这种事她听过。
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生死关头捡到前辈传承,一脚踩进上古遗蹟摸到至宝,再不然,乾脆被什么东西夺了舍。
管它哪种,叶秋那七天,铁定撞上了改命的事儿。
她抬头,脸上纹丝不动。
楚嵐不再追问。
她把叶秋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有些信息眼下用不著,將来说不定能救命。
她能安安稳稳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这四个字:说不定能。
夜深。
唐慕白告辞,怀里揣著楚嵐硬塞的一两古树茶、两坛明川老酒。
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门口拱手作別。
“回京后,一定替楚大人向林师姐问好。”
楚嵐站在院门口,目送那袭月白长衫没入夜色。
夜风撩起她鬢边碎发,她没有拢回去,就那么站著,直到巷子尽头什么都看不见。
她转身回屋,关门。
走到桌边坐下。脸上那点浅笑已经没了。
她没有点灯。
黑著坐了一刻钟,把唐慕白嘴里漏出来的乾货过了一遍筛子,该留的留,该藏的藏。
然后起身,摸进里间,往床上一盘。
真气走起。
经脉里头缓缓淌,一圈一圈,天回地转。
这活儿她天天干,睡前一趟,从不间断。
別跟她扯什么勤奋,修炼这条路,油门踩下去就不能松,松一脚,往后就得拿命填。
……
两日后,清晨,天光刚亮。
楚嵐换上不良人制服轻甲,铜镜前最后拽了把衣襟。
推门,晨风带著明川那股潮气扑脸,她深吸一口,往魁部营房走。
青石板还沾著夜露,踩上去微微发滑,她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落下去,声音压得很轻。
拐过巷口,碰巧遇见张云。
张云走在队前,身后五十名士兵全副武装,甲冑泛冷光。
每张脸都绷著,脚步急促沉闷,青石板上一片整齐的砸响。
这不是巡逻,是战时急行。
“老张,出什么事了?”
张云脚步一顿,凑近两步,压低声音。
“刑部的人查案,被神秘人袭击了。”
楚嵐眉头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