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推门出来,眼底两团青黑,脸白得没血色。
老萧头正往盆里舀热水,抬眼一看,手顿住了。
“……小姐?”
楚嵐接过帕子,按在眼皮上,热水熨过眼窝,声音闷闷的。
“夜梟叫了一宿。”
顿了顿。
“没睡好。”
老萧头嘴皮动了动,把原本要问的话咽了回去。
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飞快收回来,低头去倒剩下的半盆水。
他什么都没说。
老萧头没接话。
伺候了大半辈子的人,这点眼力见儿是刻在骨子里的。
主家不想说的事,下人问就是逾矩。
楚嵐將帕子递还,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东南方,瞳仁微缩。
昨夜就是从那个方向。
能让她【危机直感】中的“危”字亮到刺眼,甚至在密室躲到深夜才敢出来……
这等人物,整个明川城屈指可数。
“问天宫?”
楚嵐拢了拢袖口,转身回屋换衣服。
问天宫又不是疯了,吃饱了撑的夜闯清祟卫?
可要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她仔细想了想,自己最近没得罪別人啊。
……
与此同时,明川县衙。
暗室里。
冷逸睁开眼,吐了口浊气。
昨晚他成功摸进了清祟卫,虽然最后被周枫发现,但好在也没暴露。
但他已经確认百衲尸傀被杀地点所在的范围。
杀它的人,必定就是拿到仙缘碎片的那个。
而那一夜,那片地界上,同时具备动机和能力的,只有一个人。
清祟卫新任的营把总,张云。
虽然还有一个,但那人被他直接划掉了。
一个女人,杀百衲尸傀?开什么玩笑。
冷逸指尖敲著桌面,眼神沉下去。
现在不能动。
周枫和燕长空还在卫所,这两个人,他一个都打不过,除非拿命一换一。
所以他只能等。
等那两条看门狗滚蛋。
冷逸闭上眼,呼吸沉寂下来。
……
午时。
“啪!”
一张军令拍在桌上。
楚嵐抬眼,扫过面前六名被她召集来的天宇派弟子。
“清祟卫下发的巡逻令,加盖过卫所大印。”她指节敲了敲那张纸,“今日轮值,跟我去巡逻。”
这是半个月来,她第一次叫他们干正事。
李云帆第一个站出来,抱拳:“是。”
周蓉点头,没说话。
其余四人面面相覷。
一个姓王的弟子皱眉:“楚副都头,巡逻路线呢?”
“没有。”楚嵐收起军令,“跟我走就是。”
七人出了卫所。
穿过新城。
踏入明川老城的主街。
不紧不慢。
楚嵐刻意放慢脚步,与周蓉並肩。
她余光扫向两侧。
视野边缘,雾气正在流动。
她开了【危机直感】。
视野里那层雾气,越来越淡。
她心里暗道:操,果然。
所有“危”字,全他妈没了。
楚嵐不动声色,瞥了一眼旁边的周蓉。
这妞正低头踢石子,一脸閒出屁的样子。
直接去找周枫寻求庇护,当然不可行。
但窝在周蓉身边也一样。
明川城这地界,还没长出敢得罪周枫的骨头。
楚嵐收回目光,嘴角一翘。
自己果然机灵。
……
走了一个半个时辰后。
王姓弟子终於憋不住了。
“楚副都头!”他站住了,脸拉长,“周长老让我们跟你歷练,不是来遛弯儿!逛了半天的菜市场,这叫巡逻?”
另外三个也不走了,脸一个比一个臭。
“就是啊,我们又不是来逛街的。”
“没正事儿就回去练功,搁这儿浪费什么时间。”
李云帆皱了皱眉,刚要张嘴……
楚嵐在路边一块青石上坐下了。
没动怒,甚至没看那几个弟子一眼。
她只是抬手指向那条长街:
“我问你们,一路走过来,你们看到了什么?”
王姓弟子一愣:“看到……街上有摊贩、行人、还有……”
“还有?”
“还……”他卡壳了,嘴巴张著。
楚嵐抬眼,目光平静。
“我看见,问天宫的守卫,从十人变成了二十人。”
她一根根掰手指头,“换防时间,从半个时辰缩成了两刻钟。”
她顿了顿。
“知道啥意思不?”
没人吭声。
“意思就是,他们来了个大人物。”
楚嵐拍拍屁股站起来,“大到问天宫怕他死,怕得要命,所以在明川城最安全的时段,也得用双倍的人守著。”
楚嵐竖起第二根手指。
“继家,一个时辰內进进出出三十多人。”
她顿了一下,“大半都在搬宴席的食材。”
她目光扫过去。
“用我告诉你们,继家平时一天採买多少人吗?”
还是没人吭声。
“六到八人。”
楚嵐声音不大。
“所以。”她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得查查,他们今晚到底在宴请谁。”
第三根手指,缓缓竖起。
“麻豆门新掛了红绸。看门的说,林副门主刚纳了个小妾,姓綺,青楼出来的。”
一个女弟子憋不住了:“这……这也算情报?”
楚嵐看过去,嘴角一咧:
“麻豆门那个副门主,老底子黑得能写字,那姑娘是青楼混出来的……你猜,她枕头风的本事,够不够把那些黑底子都吹出来?”
女弟子脸一红,脑袋直接低了下去。
“这些破事儿,单拎出来,屁都不算。”
“可串起来……”
楚嵐没说完,只是把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能要命。”
她看向那六个弟子。
“比如,让姓綺的去吹枕头风,扒出麻豆门副门主早年的案底,拿住。再让他帮忙做一件事。”
“什么事都行。”
王姓弟子脑门上全是汗,抱拳弯腰:“楚副都头,我服了,真的服了。”
李云帆深吸一口气,走过来,弯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楚副都头,你牛逼,我李云帆,服。”
楚嵐伸手把他扶起来,语气终於软了点:
“行了行了,別整这齣,这不是什么天赋,就是眼睛好使。”
她看向所有人:
“说白了,你们不是瞎,是懒得看。”
“行走江湖,最要命的不是拳头。”
“是眼睛。”
六个天宇派弟子齐齐躬身。
周蓉站在人群后,定定望著她。
楚嵐把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转身一甩衣摆:
“走,接著逛。”
一行人刚到一条窄巷口……
“让开!快他妈让开!”
街角炸开一声吼。
一匹枣红大马从巷子里躥出来,马蹄子直接踩碎路边摊的竹筐,疯了般朝人群撞过去。
行人尖叫著四散。
周蓉低头想事。
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些话,那双眼睛,那个温柔了半秒的侧脸……
“周师妹!”
李云帆的声音炸开。
马蹄砸进眼里。
周蓉瞳孔猛缩,脚却像钉在地上,半步都挪不动。
下一瞬……
一只胳膊从旁边伸过来,力道大得嚇人,一把將她拽进怀里。
楚嵐箍住她的腰,脚下一拧。
两人贴著墙,滑出去半尺。
马蹄擦著周蓉耳朵过去,气流割断了几根头髮。
周蓉脑子空了。
本能地,她搂紧了面前人的腰,脸埋进那片温热的饱满。
楚嵐今天私服巡逻,没穿甲冑。
隔著衣料,周蓉感觉自己脸陷进了两团柔软里,鼻尖縈绕著一缕清冽如兰的体香……
不浓。
但上头。
惊马跑远了。
街上的尖叫声也远了。
楚嵐鬆了手,低头瞅著怀里还在发愣的姑娘:
“小蓉,你这心飘哪儿去了?”
她顿了一下。
“魂不守舍的……想男人了?”
周蓉耳朵根子“腾”地烧了起来。
她慌忙抽身,裙角却被青石板的缝隙咬了一口……
身子一歪。
楚嵐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
四目相对。
咫尺之间。
周蓉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如落雨,像千军万马踩过胸腔。
楚嵐却已经鬆了手。
转身。
衣袂翻飞。
“跟紧了,別再掉线。”
周蓉杵在原地,双手捂住自己快冒烟的耳朵。
李云帆凑过来,小声问:“师妹,你怎么了?”
“没、没事……”
她垂下脑袋,快步追了上去。
只是脚步,比刚才飘了不止一个等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