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仲安看了看地上白花花的脑浆子,默默摇头:“绥范兄,逝者已矣,生者可惜。还是赶紧收敛尸体吧,我看这个高老汉神情恍惚,先顾著他要紧。”说著他伸手在高福生的脖子上轻轻一按,这老汉便软软的倒下了。
“尹公,绥范大兄,请两位先看顾这位老丈,妥为善后,还有这位乡老,请赶紧通知这高老汉的两个女儿女婿来治丧。”
“唯!”里正见他们几人容貌俊伟,气度不凡,赶紧叉手答应了。
“折叔,你拿王上令牌去县上说明此事,调一班衙役,若有老卒或步弓手也调一伍,去山上庙里匯合……”
一阵沉默,见无人答应,易仲安三人面面相覷。“我们是不是把折叔落在陕州了?”龙女怯生生的问。
易仲安也只能苦笑,这时候也来不及分说,“绥范大兄,偏劳你了。”
等尹洪和成冠之各自行动,易仲安又转向適才搭话的汉子,“这位大哥,我看你胆气雄壮,应也是这四乡八里有数的豪杰,不知道敢不敢为我带路,去探探这破庙。”
这汉子也是胆大,“小郎君放心,我牛五就是个奢遮的性子,如何不敢。只要公子不害怕就行。”
几人便跟著牛五向文山进发,这牛五倒也是个妙人,一路上虽然常常偷看二姝,却绝口不提一字,只管介绍能见到的风土景观。
易仲安看得有趣,也隨口搭话,“五郎,这山叫文山倒是好听,可有什么典故么?”
“郎君唤我牛五就好,五郎什么的俺这贱命一条可当不起。俺们这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典啊故啊的,咱这不是叫文乡么,乡亲们有出门在外的就隨口那么一叫,也有人叫南山的,也有人因为山上树多,好打柴,叫柴山,荆山的,左右都是混叫罢了。”
“隨口一叫?”易仲安也是好笑,想想这也却是常理,心中暗暗警醒自己,不要生了分別心,把自己真的当做什么贵介公子,天仙种子,修行路漫漫,走岔一步,也许就失之千里了。
进山不过走了两刻钟,就远远的看见几个飞檐露在杂草乱树之中,莹华抽了抽鼻子,扯扯易仲安的衣袖,“仲安哥哥,我闻到有腥膻之气,只怕真有妖物。”
昊明琳听说急忙从腰带上摘下金击子,跃跃欲试的说:“居然真有妖怪,本君就要让他知道这华山到底有多重!”
“三娘,莫要莽撞,这妖物擅化人形,別叫它跑了。”易仲安在前,两女护住两翼,一起谨慎的推开殿门,就看到七八个白毛猢猻,醉的七顛八倒,躺在供桌上和地上呼呼大睡。
“三娘,你来。”易仲安將一张镇岳符交给昊明琳。西华郡君也不推辞,直接用金击子点在符文上,原本朱红色的符纹变成了银红色,符纸裂开,银红色的符纹却凝而不散,高高悬在大殿上空。最外侧几只猴子显然修炼不足,直接脑浆迸裂,被压成了肉饼子。只有趴在供桌上的三只老猴没有爆体但也被压的动弹不得,疼的吱哇乱叫。
“有能说人语的么?没有就都杀了吧。”易仲安语气漠然。
“我能说,我们都能说。”三只猴子爭先恐后的开口。
易仲安看它三只的眼神左右飘忽,骨碌碌乱转,冷笑道,“你们三个不老实。”说著他就拿香灰粘著残酒做成几个丸子,把三个猢猻的耳朵塞住,“待会我一个个问,你们若有一个和其他两个说的不同,那就是蓄意矇骗我,我便直接活取它的脑袋做冷食,你们都想好了再说。”
一番拷问下来,才搞清楚,那所谓白毛大王,其实是终南山上一支老黄狨,也不知道从哪位仙人得了修行之术,修成人身。因为伤了人命,被仙人王玄甫斩了肉身。一点魂灵不昧,夺舍了一只小白猿,从终南山逃到桃林娘娘山。后来天下战乱,桃林又是兵家必爭之地,桃林山神被兵气伤了本源,转世重修去了,它就占了山神庙,自號白毛大王,想藉助人间香火登临真神。
“所以,你们家那个大王,如今在桃林的娘娘山?”
“不在了。这几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中王爷他老人家发下敕命,叫各地山神土地留心一只灰毛老鼠精,还排了游奕使日夜巡查,我家大王怕被游奕使发现他是……厄,西贝货,逃去汉山了。”
“汉山乃佑圣真君潜修之地,你家大王好大的胆子,你莫不是誆骗我?”
“仙长仙长,您不知道。如今人王下令禁毁僧道,汉山上宫观庙亭大多荒圯,百不存一,最好藏身。我们原本替大王料理了这边的事情,也要去汉山躲避,仙长要是晚来一日,我们便都走了……”
这时,閿乡县三班衙役也都赶到了,为首的是一个白白胖胖的老头和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带著十几个家丁,手里拿著好几副钢钉铁锤,尹洪也和他们走在一起。看见三人抢步上来介绍:“易少君,这位是本县明府令狐公,而这位就是我之前说的南阳嗣郡公张公。”
县令令狐萱和南阳嗣郡公张摩延看到破庙里面的情形,也心中惊骇,恭恭敬敬的叉手上来行礼:“易少君不愧是通衡先生高足,这是已经抓住害人的妖物了?”
“未尽全功。”易仲安简单交代了这边的情况,“我意儘快去汉山搜捉妖物,这三只猢猻就交给明府处置了。”看县令脸上为难的神色,易仲安笑道,“明府不必忧心,我看张公早有准备。”
张摩延也笑道,“昔年先父隨太祖文皇帝入关之时,关中也是遍地腥膻,率兽食人,后来得到高道韦玄中,陈正懿二公指点,对付这类妖祟也略有心得。”说著便指挥部曲上前,用两枚大铁钉刺穿几只猴子的肩胛骨,另外有一个部曲则是取出一盒硃砂墨,將一支硃笔恭恭敬敬的奉到易仲安面前。
易仲安也不推迟,心中默诵神咒片刻,便在每一枚铁钉上朱书一道紫微神讳,神讳既成,三只妖猴立刻说不出人语,只能吱吱呀呀的惨叫。
张摩延转头对县令说:“明府,你將这三只妖物枷號三日,於日中斩杀於市,可安本县民心。衙役你自带回去,留一铺武卒,留些用过的弩箭,隨某和易少君一起去汉山除妖。不过,为什么逃去汉山,那边有什么讲究么?”
“这事我知道,”昊三娘子摇头道,“汉山去华山百二十里,去嵩山百五十里,正在两府之间,恰好藏身。如今西华府神將不能东出,嵩山府山神游奕使都向洛州,北邙一带搜索鼠妖,这泼猴倒是找的好地方。”
“天道不平,纲纪有缺,正是吾辈用武之处。”易仲安淡淡的说道。
“好!”张摩延击节讚嘆,“易少君果然是性情中人,难怪能得到齐王殿下雅重。若是早生武川,也一定是擎天柱国之材。”
一路无话,行军两日,一行百余人就走到汉山之下。
“汉山巍峨,乃小秦岭余脉,虽然比不上华岳嵩岳,也不好找这妖物藏身之处吧?”看著连绵的山势,张摩延也有点无奈。
易仲安看了昊明琳一眼,三娘子摇了摇头,意思是此山並无山神。易仲安笑道,“確实如此,吴余,出来干活了。”他拍了拍袖子,小小的吴余蹦了出来,朝易仲安行了一礼,就跳进泥土里面倏忽不见。诸军士看了都是瞠目结舌,对易仲安也愈发的敬畏。
大约过了大半晌的时间,小吴余又从土里蹦了出来,“主人,山上的松树大將军说,山中目前妖物盘踞的地方有四处,一处在三皇洞,一处在大佛寺,一处在祈雨谭,一处在小洞天。至於哪处是猴妖,他也不清楚。他说,他也两百余年未受香火,灵体孱弱,这次除妖他就不参与了,不过漫山松柏都是他的子侄辈,松针松籽柏木香儘管自取。若有消息,也会通过松柏通知我。”
“做得好。”易仲安拍了拍吴余的脑袋,“既然不知道哪处是正主,那就一路平推过去,斩除妖氛,还汉山一个朗朗洞天。”
“好。”张摩延也是个豪爽的汉子,“凡此次入山,每人都赏十陌钱,足陌足铜,若能斩除妖物,每人再赏绢两匹,不分部曲铺兵,同赏。”
“谢郡公赏赐!”一下子诸军的士气都高昂起来,“入山除妖!”
山路崎嶇,但是诸军士气高昂又是本乡本土,行进的很快,更兼得一路上松柏都有指向,还有松果松子自己掉落在队伍中,隨意可以捡拾充飢,都让军士们的士气愈发昂扬。走了大约五里路,就能看见一片残颓的兰若遗蹟。诸军在遗蹟中搜寻了一圈,却没有任何发现。
“难道这里的妖物已经遁走了?”张摩延疑惑的问。
“未必,这里檀香味重,经年不散,这妖物一定是借香火气蒙蔽了妖气。松柏所指还在这里,证明这妖物就躲藏在此。”
易仲安皱眉想了一会,忽然想起来:“吴余,刚才松树大將军是不是说松针柏香隨我自取?我知道了,张公,让诸军士去松柏林里取松枝柏叶来,想必大將军已经为吾等准备好了。我今天就要火烧大佛寺,我倒要看看,这妖物能不能在大火里藏住。”
“苦也!你这小儿好生恶毒,那大松树也是不当人子,竟同人类来欺压我等。”在侧边的罗汉殿里,有声如洪钟般响起,一尊倒在供台上的胖大罗汉雕像活了过来,隨即殿里其他罗汉残像,包括碎瓦断梁都一起狂卷而来。离得近的十几个军士反应不及,瞬间被砸的头破血流,生死不知。
易仲安也被嚇了一跳,幸好莹华早有准备,撑起一道水幕,把这乱石木瓦都挡了下来。那罗汉见没有伤到三人,倒地一滚,现出原型,竟是一头身高三丈的巨大犀牛,光是犀角就有五尺长,对著三人冲了过来。大地震颤,宛如山崩地裂。
“糟了,是通天犀。”易仲安也没想到,第一只妖怪就是这玩意。通天犀乃是上古异种,它的犀角能辟水火刀兵,万法不侵。“三娘子,镇岳符对它无效,用金击子镇压它。”
“好!”昊明琳伸手一指,金击子飞上半空,三娘子附身一拜,“请金击子显圣。”小小的金击子在天上滴溜溜一转,忽然化作丈许长短,水桶粗细,直直的砸了下来。轰得一下砸的巨犀脚步踉蹌,脚下的水磨青石都纷纷碎裂。但是这孽畜居然仰天长啸,硬是扛著金击子奔跑起来,追的诸人狼奔豕突。
“易郎,这里借不到华山地气,金击子重量不够,压不住这莽牛。”
易仲安心底骂了一声,这时吴余在他袖子里,把一枚小小的金印塞进他的手心。“大夏万年!”这枚金印还是没有祭炼完成,易仲安无奈只能喷出一口舌尖血在金印上,金印迎风也化作三尺大小,金光一闪砸在犀牛的脑门子上,砸的这妖怪眼冒金星,甚至还在脑门子上砸出了一片火光,但是它摇了摇脑袋,依旧衝著易仲安冲了过来,让易仲安也是骇然无语。
这时吴余却跳到易仲安的肩膀上大叫,“主人,往松林里跑,大將军说会助我们一臂之力。”
“好!”易仲安伸手朝空中一指,大夏万年金印再次落下,在犀牛脑门子上砸出一溜火星子,犀牛也是吃疼,顾不了其他人,对著易仲安直衝过来。易仲安没有甲马术,只使了个轻身的诀窍,身边的莹华搀起他,风云自生,带著他往松林中衝去。无数上百年的大松中出现一条甬道,甬道前有一棵明灭不定的巨松当道而立。巨犀低著脑袋狂冲,根本看不清前路,直直的撞在巨松上,声如雷霆。巨松附近几棵巨松簌簌而振,直接倒了下来压在巨犀背上。巨犀的蛮力终於扛不住,被压翻过去,昏迷不醒。
易仲安抽出长剑,就要给巨犀脑门来上一剑,那巨松忽然化作一个鬚髮皆绿的大汉,披著一身木扎甲,身高丈余,一把拉住易仲安的衣袖,“少君且听我一言。这通天犀乃是上古异种,如今世上已经百不存一,它虽然有取死之罪,但是所谓仁者不绝其祀,还请少君看在俺的薄面上,留它一命。少君只需去了它的犀角,十亭法力就去了九亭,五百年內再不能为恶。”
莹华目光流转,“那五百年后呢?”
“五百年后,若本座渡过三九天劫,便能镇得住这孽障,教他再不为恶。”
“若渡劫有个意外呢?”
“那就用这孽畜替俺挡灾……”松树將军冷冷答道。
听到这里易仲安也是会心一笑,再不迟疑,一刀劈在犀角之上,火光四溅,犀角却毫髮无伤。
“通天犀角能辟水火刀兵,凡铁难伤。我这里有一枚太乙素金旗,乃是上古金仙寧封子仿造先天素色云界旗所造,取太白庚金之气製成,乃天下锋锐之极。少君若能驱动,便赠予少君殳夷天下,降伏妖魔。”
寧封子遗宝,易仲安心中震动,接过这面只有三寸大小的小旗帜。忽然之间福至心灵,一道脾土之气倒撞督脉,直上乾宫。心中默存七窍上应北斗,默祝曰:“北斗益筭,明霞散敷,流光普帀,真炁常扶……游宴玄都,彻视表里,北斗破军,催破五金……”冥冥中有一道星光垂落,便有一道锐金之气下应肺臟,锐利如剑,又祝曰:“四明破骸,天猷灭类,神刀一下,万鬼自溃”,祝毕向乾方深吸一口气,混合肺中剑气喷在小旗之上,星光,法力,金气在旗面上一转化作一道纯粹无比的庚金之气,眾人只见白光一闪,通天犀鼻樑上一大一小两枚犀角应声而断,而原本庞大的巨犀瞬间缩到牛犊大小,一脸茫然的醒来,被松树將军一脚踹进松林之中。
易仲安笑道:“这大犀角五尺有余,乃是希世珍宝,非人臣可有,张公,可以持去献给圣人,必有所报。这枚长不盈尺的小犀角,於我修行大有裨益,我便自取了,张公勿復多言。我世外之人,要此圣眷,是祸非福。”他见张摩延还要多说,摆手制止道。
松树將军也是大笑,“少君,张使君都得了犀角,我得了只小兕子,各取所需,极妙。”说完对著两人拱手大拜,隨即身形消散,没入林中,满山松涛声震如雷,仿佛都是这巨松的大笑声。
而在易仲安耳中,却又是另外一种声音,“易少君,本座不敢贪天之功,此旗实乃金天王所赐,是予少君的答谢。此旗一共五面,其中中央后土旗乃玉京山大老爷亲手所制,现在后土娘娘手中,其余四面都是寧封子所制,南方九凤离火旗在南宫朱陵府宋將军处,北方玄武旗为天佑真君盪魔祖师所得,现在武当山中镇压诸魔,只有东方建木旗下落不明,金天王他老人家还说,若少君能寻得建木旗,与素金旗一起炼入少君的旗阵之中,必有无穷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