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晚上十点后,棋盘镇大街两旁的门店纷纷收摊,外出吃宵夜的人们也已经回家休息,各种喧囂的声音终於消停下来。
    凭藉白天来过一次的记忆,陈昊沿著镇外那条土路一直走了几里路。
    他身上带著一把强光手电,他並没打开,用那种手电很容易被人发现。为了方便他只能利用手机屏幕发出来的暗光来照亮路程。
    自己才刚到派出所几天,就有人开始给自己提供信息,陈昊不由怀疑自己的身份是否暴露了。
    要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在衣服里出现那样一个纸条——
    “化肥厂今晚有车进。”
    且不说提供的信息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个背后的人怎么怎么知道自己在调查十方化肥厂?
    难道也是受了谁的指使?
    他应该是相信还是不信?
    最终,陈昊还是说服了自己。
    无论提供的信息真假自己都必须相信。
    因为这是到目前为止,指向最清晰也最具体的一个信息。
    既然这个已经废弃的十方化肥厂有车进入,说明里面有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而这和老鬼生前重点关注十方化肥厂这个线索不谋而合。
    所以他有必要亲眼看看这里面到底藏著什么猫腻。
    化肥厂在镇子东南,挨著一条两车道的水泥路,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齐腰的野草。
    陈昊白天来过这里踩点,走起来就轻鬆多了。
    他来到厂子东侧围墙倒塌的地方,才发现墙根底下的野草被踩倒了一片——不是他踩的。他蹲下来,借著手电的微光看了看那几个脚印:鞋码四十二三,鞋底花纹是波浪纹,普通解放鞋的样式,这种样式的鞋子太普遍,不是一个人踩出来的,两三双脚,来回走了好几趟。
    看来有人比他先到。
    陈昊后脊樑紧了紧,他急忙关掉了手机,身子贴在墙根处观察了一会儿。
    风从北边吹过来,挟带著一股刺鼻的酸味。厂区深处很安静,既没有灯光,也没有听到人说话的声音,只有旁边的铁皮屋顶发出“咔咔”声响。
    確认自己没被发现之后,陈昊从墙根处走了出来,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越过半截围墙,落地时也是脚尖先著地,儘量发出声音。
    厂区里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三排平行的旧厂房,中间两条水泥路,旁边堆著锈蚀的设备,黑黢黢的挺在黑暗中。
    他贴著厂房的墙边往深处摸,走到第二排厂房拐角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车。
    一辆厢式货车熄灭了大灯,仅有雾灯在闪烁,此刻正缓缓从厂区深处的通道往这边倒车。车尾对著第三排厂房中间那个大仓库的门,仓库的捲帘门已经拉开了一半,里面亮著灯,灯光射到仓库门外的水泥地上。
    蹲在暗处的陈昊急忙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到静音模式之后又打开相机。他先拍了货车车牌——这是邻市的牌照,如果没有猜错,这应该是个套牌。然后他扫了一眼倒车的方向,看见仓库门边上站著三个人:两个穿夹克的壮汉,还有一个瘦高个,穿著短袖,露出胳膊上一片刺青。瘦高个不断朝驾驶座比划著名手势,指挥厢式货车倒车。
    陈昊把镜头对准那几个人的脸,连拍了四五张。光线有些暗,拍出来的照片也有些模糊,但没办法,他不可能打开灯光拍摄。
    箱货倒进去后,瘦高个走上前將货厢门打开。几个壮汉从里面往下搬箱子,纸箱,不大,一个接一个码在手推车上。瘦高个在旁边抽出一支烟,刚噙到嘴上,掏出打火机正要点燃,被身边的一个壮汉呵斥了两句,就悻悻地把烟揉成一团后扔了出去。
    陈昊往后退了半步,正准备撤退。
    就这一退。
    他身后那道仓库门——不是货厢对著的捲帘门,是旁边那座铁皮屋的门——突然打开了。
    这一打开不要紧,强烈的灯光立刻从他的背后切过来。陈昊整个人就彻底暴露在灯光之下。
    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一时间陈昊的身体竟不由僵在那里。
    此时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转身跑?能跑。
    翻过那道墙就是荒地,一钻进草丛就没影了。
    今晚这一跑,明天化肥厂就会变成一座乾乾净净的空壳子,什么证据都不会留下。
    而且只要一跑,就等於告诉对方——那个新来的张磊,心里有鬼。
    陈昊站在原地没动。
    仓库里面,一张摺叠桌摆在正中间,桌上放著一壶茶、两个茶杯、一包拆开的天叶。
    桌旁边坐著一个穿深蓝便装的中年男人,圆脸,小腹凸著,手腕上一串蜜蜡手串在灯光下反著光。
    这个人陈昊认识,不但认识,还最熟悉:
    刘正清。
    两人对视著。有一瞬空气几乎停滯了,然后刘正清就笑了。
    他右手端起桌子上的茶,轻轻地呷了一口,隔著七八米远,朝陈昊的方向晃了晃茶杯。
    像在打招呼。
    陈昊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和草屑。他把手机锁屏后插进裤兜,然后大大方方地走进仓库。
    铁皮门旁边站著的几个壮汉也没有阻拦。
    “刘所。”陈昊走到桌前,语气非常平稳,“我巡逻看到这里有灯,就过来看看。”
    刘正清把茶杯放下,没急著说话,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陈昊坐下。
    刘正清伸手拿了另一个空杯子,倒上茶,推到他面前。茶是热的,水汽升起来,氤成一团白雾。
    “小张啊,”刘正清说,声音就像在聊家常,“年轻人工作认真是好事,但棋盘镇的夜路,可不是这么走的,搞不好会栽跟头的。”
    陈昊端起茶杯,杯子很烫,手指上传来一阵灼痛。他没有放下,只是端著仿佛感觉不到手里端著的是一杯滚烫的茶。
    “刘所,我就是巡个逻,看到有光,就顺路过来看看。”他说,“倒是不清楚,这么晚了,刘所也在。”
    刘正清呵呵笑了两声,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桌上的天叶,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然后吐了一个烟圈。
    他隨后问陈昊: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辆车,还有几个人搬东西。”陈昊说,语气坦荡,就像在匯报工作,“正要过去问情况,门就开了。”
    刘正清弹了弹菸灰,目光落在陈昊握著茶杯的手上。手机从裤兜里露出一截,他注视著它,大约有两秒,然后才移开视线。
    “货运站的,临时借了块地方卸货。”他说,语气隨意,“来吧,我带你转转。”
    他站起来,没等陈昊接话,径直往仓库深处走。
    陈昊没办法,只好跟上——如果他拒绝参观,那么他口中所谓的巡逻就是个幌子。
    仓库里码著几十个纸箱,有些已经开封了,暴露出箱子里的货物:包装精致的盒装菸酒,牌子是市面上常见的高档货,但包装盒的印刷色有点发暗,像是翻印的。烟盒底部的防偽码区域是空白的。
    走私货。高仿菸酒。数额巨大。
    这个刘正清,平常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居然还有如此能量,还真是小看他了。
    刘正清在前面走,陈昊在后边跟,目光四处逡巡著,心里却一阵唏嘘。
    刘正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踏得很重。他回头看了陈昊一眼:
    “你老家那边,也有这种厂子?”
    “没有。”陈昊说,“我不懂这些。”
    “不懂好。”刘正清笑眯眯的,“有些东西,看得懂了,就不好办了。”
    陈昊没接话。
    他不知道刘正清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示威,那目的已经达到了——陈昊知道了刘正清在做什么生意,也知道了他是故意让陈昊看到的。
    这等於在告诉他:我让你看到这些,是告诉你我知道你在查。但你要是说出去,今晚你在化肥厂墙根下拍照片的记录,我也有。
    他在给陈昊划一条线。
    陈昊端著杯子走回摺叠桌边,把杯子中的茶水喝完。
    刘正清已经重新坐下来,翘著腿,烟夹在指间。
    “行了,转也转了,看也看了,你回去休息吧。”
    刘正清说,声音跟白天在派出所里一样,打著上级对下级的官腔:
    “明天还有事要干呢。”
    陈昊也不废话,把空杯子放下,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出仓库门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到刘正清的目光像一根针一样盯在他的后脑勺上。
    铁皮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出了化肥厂,夜风呼地一下灌过来,陈昊的后背本来已经被汗湿透了,再经过夜风一吹,浑身上下马上凉颼颼的。
    他一路走到镇子主街上,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根电线桿上抽了一颗烟。
    刘正清那条划出来的线,不是警告,是邀请。他让陈昊亲眼看到那批货——不是为了嚇退他,而是在说:我把棋盘都准备好了,棋子已经各就各位,就看你怎么办了,你敢不敢继续下?
    陈昊回到宿舍楼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打开自己的房间。还没进去,他脚下却踩到一包东西,打开手机灯光一看,居然是一个信封。
    这是一个普通信封,没有贴邮票,也没有署名,甚至连封口都没有粘上。就一直躺在那里,等著人捡。
    陈昊已经见怪不怪。
    他蹲下来,把信封捡起,手指伸进封口里一夹——里面滑出来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彩色照片,陈昊看到后不由一怔。
    那是他今天上午在化肥厂围墙外拍照的姿势。角度不是正对,是从侧面四五十米的位置拍的——他能看到自己半蹲的侧影、举著手机的手,背景里化肥厂的铁皮屋顶。
    有人在暗处,跟踪自己,並拍下了他偷拍时的动作。
    陈昊把照片翻过来,只见背面写著:
    “你拍別人的时候,別人也在拍你。明天见,张所长。”
    回到宿舍里,陈昊关上房间的门窗后,又把照片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照片的右下角,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小截菸头入镜——还亮著,菸灰还没散。
    过滤嘴下的红色印刷体上显示著天叶的拼音缩写。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