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镇政府大门左拐,是一个十几间房子的院落,主房是一座两层小楼,门旁掛著一个白底黑字的木头招牌,上面写著“北城县公安局棋盘镇派出所”几个大字,外墙和楼房统一刷著蓝白漆,显示出与镇子里其他单位的不同。
他推门进去,几个村民挤在户籍室里,围著一个戴眼镜的女户籍警办户口。陈昊没有停,进了楼下的值班室,一个穿著警服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
“您好,我是来报到的。”陈昊把那份盖了章的调令递过去,“新来的刑侦副所长,张磊。”
中年男人接过调令扫了一眼,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神情不冷也不热。
“张磊?”他咂了咂嘴,“梁队打过招呼了。”
他说著放下搪瓷缸子,慢吞吞站起身,朝楼外喊了一嗓子:“小江——你过来一下。”
楼外有人应了一声。
中年男人將调令夹在桌子上的一个笔记本里,这才自我介绍:“我是刘正清,所长,以后有事儿找我。”
说完就又坐下了,端起搪瓷缸子继续喝茶,没再看陈昊一眼。
陈昊站在原地,赶紧答道:“好的,刘所。”
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个年轻女人,圆脸,黑框眼镜,马尾扎得整整齐齐,正是户籍室里那个女户籍警。
“刘所,您喊我——”
“这是新来的张磊张副所长,你带他熟悉一下。”。
“张,副所长,哇,好帅,您好,我是江倩,以后有事多担待。”
江倩一面介绍自己,一面上前拉陈昊的手,跟帅哥套近乎。
刘正清一见,赶紧“吭吭”了两声。
嚇得江倩赶紧又退回去,伸出去的手也赶紧收了回来。
刘正清把陈昊的调令从笔记本里抽出来交给江倩。
“把这个放档案里保存好。小江啊,你和张磊都是所里的年轻人,同志之间的正常交往是可以的,但不要拉拉扯扯,让外人看到怎么议论我们,要注意影响。”
“明白,刘所。”江倩吐了下舌头,带著陈昊往外走,陈昊跟刘正青告了別,跟著江倩走出来。
“麻烦你了。”
江倩大大咧咧的:“这有什么,给张大所长这样的帅哥效劳,是本小姐的荣幸,刘所就是个老古董,你千万別往心里去。”
陈昊也被这小姑娘给逗乐了,说实在的,刚才见到刘正清阴阳怪气的对他,心里还是挺膈应的,现在被这小姑娘一闹,也就烟消云散了
两人到了楼上最靠里的一间办公室,小江推开门说:“张所,这是你的办公室,原来是档案室,是听说你要来后,才连夜隔出来的。”
陈昊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一张旧办公桌,桌上放著一盏檯灯,墙角立著一个铁皮档案柜,房子靠北侧,一年四季见不著太阳,屋里的空气有些潮湿。
“这是档案室的钥匙。”小江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刘所说让你先整理一下旧档案,熟悉熟悉这里的情况。”
陈昊拿起钥匙,由衷地说道:“好,小江,谢谢你。”
小江瞥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好谢的,你要真谢我,到时候请我吃饭。嘻嘻。好了,逗你的,走啦,你自己收拾一下吧。”
陈昊也挺爽快:“那可说定了!”
小江走后,陈昊站在办公室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窗前,向外看去,楼下是一条南北向窄街,对面是一家早餐铺子,蒸笼冒著热汽,离老远都能闻到包子的味道,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掀起蒸笼,用镊子夹了几个包子盛进塑胶袋子里,递给客人,嘴里说著“一共两块,刷码给现钱都行。”客人刷了码,给老板娘打了招呼匆匆离去。
包子铺南边是个地摊,有个老头在卖蔬菜,上面摆了一些瓜果蔬菜,一个女人骑著电动车过来,要了两个包菜和几斤水果,给老头討价还价一阵,这才掏了几块钱给老头,然后就骑著电动车走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任何一个小镇的早晨。
但陈昊知道,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不简单。
要不然,它就不是棋盘镇。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档案柜上。
档案柜里码著几十本案卷,都是近一两年的。陈昊隨手抽出一本,封面写著“棋盘镇老街聚眾斗殴案”,登记日期是三年前。陈昊隨意翻了翻,並没有发现异常。
他在翻阅一本旧案时,无意间发现书脊处夹著一张借阅记录卡——记录卡的卡片上登记的借阅人的名字竟然是:老鬼。
借阅时间是两周前。
陈昊盯著那两个字,心跳突然快了一拍。他把那本案卷抽出来,前前后后仔细地看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现。他又翻了其他几本案卷,老鬼借过的,总共有四本,都是五年以上的陈年旧案。
在翻到最后一本时,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这个卷宗有几页被撕掉了,撕口很新,像是最近才干的。他捏著那页的边角,对著光看了看——纸张边缘的纤维还微微翘起,毛茬都没压平。
显然,有人在他之前来过,並翻阅过档案。
这就奇怪了,老鬼一个杂货铺老板怎么能接触到卷宗?
那几页被撕掉的卷页到底是老鬼撕的,还是其他什么人撕的?
撕掉的卷页被销毁了,还是被藏起来了?
带著这一系列疑问,陈昊合上卷宗,把柜门关上,转身出了门。
中午,他在所里的食堂简单吃了饭。
下午他又一头扎进档案室。
陈昊把老鬼借阅过的几本案卷全部调出来,一本本翻。没有任何发现,他索性又找出了那本夹著借阅卡的案卷,从头检查到尾,这次他在封底內侧,看到了一行用原子笔写的小字:
“十……十……十……””
笔画很轻,像是隨手记下的。
三个“十”字,间距不一,最后一个后面断了,像是写到这里笔没水了,又像是被人打断了。
陈昊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老鬼死前,那个用嘴型说出口却没声音的字——“十”。十个案卷?十个人?十號?还是別的什么意思?
他真恨不得当面问一下老鬼,如果老鬼没死的话。
可惜没有如果。
陈昊忙乎了一下午,再也没有其他发现,他只好把那行字抄在烟盒纸上,摺叠好塞进裤兜里。
这才闷闷不乐地走出派出所。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著,临近傍晚,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
在十字街口,有一家凉粉摊摆在路边,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收拾碗筷。
陈昊走过去,在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陈昊看清了——摊主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他,隨即又迅速恢復了正常。
他低著头开始收摊,手里动作明显加快,三两下就把锅碗瓢盆给收拾妥当。
“老板,来一碗凉粉。”陈昊说。
“卖完了。”
摊主头也不抬,一边收拾一边说,似乎跟人赌气似的。
走到他面前,非常不善地说:“劳驾,挪一下。”
陈昊看一眼摊主,摊主的脸色依然不善,他只好悻悻地站起来。
摊主把最后一摞碗放进推车里,推车子就拐进了旁边的小巷。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陈昊站在那里,盯著那条巷子看了很久。
他想抽颗烟,手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才掏出那张烟盒纸,他望著烟盒纸上那三个“十”字,一时之间竟然无所適从。
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急忙打开一看:
一条简讯弹了出来,屏幕上只有四个字:
“別吃凉粉。”
发简讯的手机號是一个陌生的號码,他点开后反拨了回去。
电话里是一串“嘟嘟嘟”的忙音。
別吃凉粉。为什么,是凉粉有问题,还是摊主有问题?
如果摊主有问题,就冲刚才他见到自己如同见到瘟神的情形来看,他已经认出並记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