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姬翼骑在马上,看著身边那稀稀拉拉的二十一骑残將,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怒火。
无边无际的怒火,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本来带著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进凉州,根本没把刘冠放在眼里。
那刘冠算什么东西?
凉州、武州、灵州、朔州,听著挺唬人。可仔细一扒拉,他手下那些人是什么出身?
张伯孔,青州张家老四,確实出身名门。可除了他呢?
石万山,一个石头堡的堡主,说白了就是个土財主。
李四,泥腿子出身,早先就是个机灵滑头的跑帐。
赵大虎,莽夫一个,除了会冲什么都不会。
韩猛,倒是沉稳,可也是从厢军里爬出来的,祖上三代都是泥腿子。
一群泥腿子。
就凭这群泥腿子,也配跟他西秦王打?
可结果呢?
三万大军,被人家打得七零八落。
三万大军,就剩下二十一骑。
二十一骑。
连他那只爱犬都没了。
那只狗跟了他三年,从他还是个落魄宗室的时候就跟著他。他起兵称王,那只狗也跟著封了“御前带犬护卫”,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比人还金贵。
可现在,那只狗折在凉州了。
被刘冠的兵一刀砍了脑袋,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姬翼想到这里,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他偏过头,不想让旁边的人看见。
可眼泪不爭气地掉下来了。
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大王。”
旁边一个骑將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您没事吧?”
“没事!”
姬翼吼了一声,声音在旷野里炸开。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他的耳朵动了动。
前方。
远处。
传来一阵阵马蹄声。
不是零星的,是成片的。
密得像暴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姬翼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杆,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看。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在快速变宽,从线变成片,从片变成密密麻麻的人影。
旗帜。
旗帜在风中飘扬。
上面绣著一个斗大的“姬”字。
是他的大军!
姬翼的脸在那一瞬间亮了。
从阴转晴,从暴怒变成狂喜,比翻书还快。
“是我的大军!我的!”
他猛地转过头,朝身旁的骑將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兴奋。
那骑將连忙应声:“大王洪福齐天!援兵到了!”
姬翼嘿嘿笑了两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和灰尘,挺直腰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大军越来越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队骑兵,约莫千骑,甲冑齐全,旗帜鲜明。
骑兵后面是步卒,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这支队伍,至少有两万人。
姬翼的心彻底放下来了。
两万人,加上他手里这二十一骑,回去整顿一下,再凑个三五万不成问题。
凉州这笔帐,早晚要算。
为首的將领策马从队伍里衝出来,单人独骑,朝姬翼这边驰来。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刚毅,穿一身灰色儒衫。
陈减。
姬翼的首席谋士。
当初起兵的时候,陈减就跟著他了。替他出谋划策,替他联络各方势力,替他擬定官职爵位。
他那个“西秦王”的称號,就是陈减帮他定的。
可此刻,姬翼看见陈减那张脸,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上来了。
陈减策马衝到姬翼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王,您没事吧?”
他的声音里带著关切,那双眼睛在打量姬翼身后的二十一骑残將后,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姬翼听见这句话,心里那根弦瞬间崩了。
“亚父!”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从马背上跳下来,衝到陈减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是你!是你说刘冠出兵北上,凉州空虚!是你说这时候打凉州,十拿九稳!是你说——”
“大王。”
陈减打断了他,声音不紧不慢。
“臣確实说过刘冠出兵北上,凉州空虚。可臣也说过,该稳扎稳打,先取雍州北部几座城池作为跳板,再徐徐图之。臣还说过,该派细作潜入凉州,摸清虚实,再定进止。”
他抬起头,看著姬翼,目光平静。
“可大王是怎么做的?大王率军长驱直入,不设后援,不备粮草,不派斥候。大军所过之处,烧杀抢掠,裹挟百姓。那些百姓,今日跟著大王走,明日就能反。”
他顿了顿。
“臣给大王的布局,大王一个都没用。”
姬翼的脸涨得通红。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陈减说的,句句属实。
他確实是长驱直入。
確实是烧杀抢掠。
確实没把陈减的布局当回事。
可他堂堂西秦王,怎么能认错?
“亚父!你——”
“大王,別说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姬翼转过头,看见说话的人。
贾崇。
他正妻的兄长,他的大舅哥。
此刻,贾崇骑在马上,一手攥著韁绳,声音沉稳有度。
“事已至此,追究谁对谁错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收拢溃兵,重整旗鼓。”
他坐在马上,摩挲著下巴,略做思考。
“刘冠虽然占了朔州,可他的主力还在东边跟金国对峙。凉州那边,他留的兵力不多。咱们只要回去整顿好,还有机会。”
姬翼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火压下去。
他鬆开陈减的衣领,退后一步。
“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陈减沉吟了一息,然后开口。
“回豫州。先把州內的兵力收拢起来,能战之兵至少还有两万。然后加固城防,囤积粮草,训练士卒。短期內不要再跟刘冠硬碰硬。”
他顿了顿。
“另外,臣建议,派人去联络竇建充和朝廷。”
姬翼的眉头拧了一下。
“联络朝廷?”
“对。朝廷现在被各国势力夹击,境內又烽烟四起,自顾不暇。咱们跟朝廷可以暂时议和。甚至,可以向朝廷討个封號。”
陈减的声音压得很低。
“大王不是一直想要朝廷的承认吗?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姬翼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转著陈减的话,把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面朝西边。
“回豫州。”
身后,两万大军调转方向,跟著他往西走。
姬翼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可他的脑子里,全是凉州的那场溃败。
石万山。
李四。
还有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刘冠。
这笔帐,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