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里,他坐在原本属於赵毅的那张椅子上,翻著刚送来的文书。
南县、平县、柳镇、石头堡,如今又加了文山郡。
地盘越来越大,事情越来越多。
以前在黑水县,一天处理几件事就够了。现在一天几十件事,还处理不完。
徵兵、筹粮、修械、安民、派官、收税……
每件事都得过问。
每件事都有麻烦。
刘冠把文书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
他以前觉得,打仗最难。
现在发现,打完仗更难。
打下地盘容易,管好地盘难。
他揉著眉心,脑子里转著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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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猛李四那边新兵练得还行,但缺兵器。王石头带著铁匠日夜赶工,还是供不上。
金国那边。
杀了使节有些日子了,可是还没动静。
是顾不上,还是在憋大的?
“报——!”
一个斥候快步进来,单膝跪地。
“主公,有人求见。”
刘冠抬起头。
“什么人?”
斥候顿了顿。
“来者自称来自……青州张家。”
青州张家。
刘冠的眉头动了一下。
青州离凉州数千里之远。那边的人跑这么远来见他?
“带进来。”
斥候抱拳退下。
刘冠站起来,走到窗边。
青州张家,他听说过。
那是大武数得著的大族,几百年传承,出过好几个宰相。家里藏书比皇宫还多,养的门客比县衙还多。
这种大族的人,来见他一个流寇头子?
脚步声传来。
刘冠转身。
门帘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面如冠玉。
这是刘冠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
那张脸白净得像一块玉雕的,眉眼清秀,嘴唇微抿,看著年纪不大,也就十七八岁。
但那双眼睛不对。
那眼睛太亮,太稳,不像个少年人该有的眼神。
来人走到堂中,拱手一揖,动作不急不慢,像演练过千百遍。
“在下张伯孔,见过刘將军。”
声音清朗,带著点南方口音。
刘冠看著他。
“青州张家?”
张伯孔点头。
“正是。”
“张家的人,来凉州干什么?”
张伯孔微微一笑。
“来找將军。”
刘冠没说话。
张伯孔继续说:“青州离凉州数千里。但晚辈路上听说將军的事,越听越觉得,这趟没白来。”
“听说什么?”
“听说將军以六十骑冲北戎八千大营,阵斩万夫长。听说將军以八十骑冲两千五百人的阵,阵斩冯坤。听说將军守黑水城,一对铁鐧逼得陈平三千大军不敢动。听说將军杀金国使节,单手捏碎额真的脖子。”
张伯孔说著,眼睛越来越亮。
“晚辈在青州,听过不少猛將。但像將军这样的,一个没听过。”
刘冠看著他。
“所以你是来投奔我的?”
张伯孔点头。
“正是。”
刘冠没说话。
他走到张伯孔面前,居高临下看著他。
这个少年人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没有半点怯意。
“你才多大?”
“十八。”
“十八岁,不在家读书考功名,跑来找我?”
张伯孔笑了。
“將军,大武的功名考取了又如何?熬资歷,等缺额,伺候上官,巴结同僚。”
他顿了顿。
“跟著將军,三年之內,说不定能封侯。”
刘冠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我能让你封侯?”
张伯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將军以几人起家,一年不到,连下五城一镇一郡。这不是靠勇武就能做到的。將军有脑子,有手段,有魄力。”
“而且,”他顿了顿,“將军杀了金国使节。”
“杀使节怎么了?”
“杀使节,就是跟金国翻脸。跟金国翻脸,就是告诉天下人,將军不是那种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张伯孔说,“这种人,才值得跟。”
刘冠沉默片刻。
“你知道金国有火炮吗?”
“知道。”
“知道火炮能轰塌城墙吗?”
“知道。”
“那你还来?”
张伯孔笑了。
“將军,火炮再厉害,也是人用的。是人,就有弱点。有弱点,就能对付。”
他看著刘冠。
“晚辈虽然年轻,但读过几年书,走过一些路,见过一些人。將军若信得过晚辈,晚辈愿为將军出谋划策,应付那些將军顾不过来的事。”
刘冠没说话。
他看著这个少年人,看了很久。
十八岁,千里迢迢跑来投奔。
有胆量,有脑子,说话有条理。
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十八岁的人。
“你读过兵书?”
“读过。”
“懂谋略?”
“懂一点。”
“会管人?”
“会。”
刘冠忽然笑了。
“你倒是不谦虚。”
张伯孔也笑了。
“在將军面前,不用谦虚。”
刘冠点点头。
“行,留下吧。”
张伯孔愣了一下。
这么简单?
他以为刘冠会再问问,会再试试,会让他证明一下自己。
结果就这么一句话?
刘冠看著他愣住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怎么?不想留?”
张伯孔回过神来,深深一揖。
“多谢將军!”
刘冠摆摆手。
“別急著谢。留下可以,但得先干活。”
张伯孔抬起头。
“將军请吩咐。”
刘冠指了指桌上那堆文书。
“那些,帮我处理了。”
张伯孔看了一眼那堆得有半人高的文书,咽了口唾沫。
“將军……全给我?”
刘冠点头。
“全给你。”
张伯孔走过去,翻了翻最上面那几份。
字跡潦草,数目混乱,有几份根本看不明白写的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著刘冠。
“將军就不怕我看完跑了?”
刘冠笑了。
“你跑得了吗?”
张伯孔愣了愣,隨即笑了。
“將军说得对,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