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外的院子已经清理乾净,断裂的樑柱也都换上了新木。
裴小青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裴小青抬头看了他一眼:“修为巩固了?”
李珍在她对面坐下,这才注意到她眼眶有些发红。
“怎么了?”
裴小青抿了抿嘴:“我阿耶从宫里出来了,伤势差不多恢復了。”
“那是好事。”
“阿耶说要回河东,这次出来这么久,河东那边还有事情要处理。”裴小青声音低了些,“他要带我一块回去。”
李珍看著她的侧脸,“你想回去吗?”
裴小青低下头,声音有些闷:“我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次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那只凶灵手里了。我空有凝神境的修为,真到了拼命的时候,什么用都没有。”
“你还年轻,修炼时日尚短。”
“你別安慰我了。”裴小青打断他,“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可你已经能独自斩杀凶灵了。”
李珍沉默下来。他確实不太会安慰人。而且裴小青说的也是事实,她虽然修为不低,但实战经验太少,遇到真正的强敌確实难以招架。
“我阿耶说得对,我就是仗著家传的剑法在混日子。”裴小青抬起头,眼中带著几分倔强,“所以我决定回去好好修炼,下次见面,定然让你刮目相看。”
李珍知道她心意已决,况且这也不算是坏事:“什么时候走?”
“明天就走。”
“这么快?三日后圣人在兴庆宫设宴,你阿耶不参加吗?”
“我阿耶不喜欢那些应酬,早点回河东,早点安心。”
次日清晨,裴旻来到嗣岐王府接裴小青。
裴旻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青衫猎猎,腰悬长剑,依旧是那副清冷剑客的模样。
“殿下,小女这些日子叨扰了。这次多亏了殿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裴剑圣客气了。十二娘帮了我很多,是我该感谢才是。”
裴小青站在一旁,头髮束成一个简单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
“我要走了。等下次来长安,记得给我准备好火锅。”
李珍笑了笑:“到时候请你吃摔死的牛。”
裴旻放出飞剑,踏了上去:“殿下,时辰不早,我们这便启程了。”
“裴剑圣、十二娘,一路顺风。”
父女二人御剑而起,转眼便消失在东南方的天际。
……
三日后的庆功宴,李珍准时赴会。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张灯结彩,气氛隆重。
此番在这次灾难中出力的各方势力都受到了邀请,司天监、镇妖司、大慈恩寺、玄都观、楼观台等尽数到场,连一些在巷战中表现突出的禁军將领也获邀出席。
李珍被安排在东侧偏席,与一眾宗室子弟同坐。
李隆基高坐御座之上,身旁是高力士和几位重臣。
“此番鬼域之劫,全赖诸位奋力抵挡,方保长安无虞。”李隆基举起酒爵,“朕以这杯酒,敬诸位。”
眾人齐齐起身,举杯相应。
李隆基目光扫过殿中眾人,视线在玄微真人身上略作停留。
“玄微真人。”
玄微真人起身,拂尘轻搭在臂弯:“贫道在。”
“楼观台此番出力甚多,若非真人率弟子及时赶到,长安城外的防线怕是难以支撑。”李隆基语气恳切,“朕已命有司擬旨,加封真人为『通玄翊教天师』,赐紫金鱼袋,楼观台赐田百顷,免赋税五十年。”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嘆声。
紫金鱼袋是亲王级別的待遇,自开国以来,道士得赐紫金鱼袋者不过寥寥数人。至於“通玄翊教天师”这个封號,更是前所未有。天师二字在道门中分量极重,由天子亲封,意味著楼观台从此在天下道门中有了超然的地位。
玄微真人面色平静,再次躬身:“贫道代楼观台上下谢圣人隆恩。只是楼观台乃清修之地,田產赋税之事……”
“真人不必推辞。”李隆基摆了摆手,“道门护国有功,朕若是不赏,岂不是寒了天下修士的心?这田產赋税,真人若是不愿受,便用来賑济终南山下的百姓,也算是楼观台积德行善。”
玄微真人闻言,不再推辞:“圣人仁慈,贫道遵旨。”
李隆基看向行远禪师:“行远禪师。此番大慈恩寺受损严重,朕已命工部拨付专款,重修舍利塔。另赐大慈恩寺黄金千两、袈裟百领、经书千卷,助禪师恢復佛门基业。”
“阿弥陀佛。”行远禪师低宣佛號,“圣人厚赐,老衲代大慈恩寺僧眾谢过。只是舍利塔之损,非金银可补……”
“禪师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行远禪师沉默片刻,缓缓道:“玄奘法师的真身舍利,需以佛门高僧的愿力滋养。老衲年事已高,怕是有心无力了。恳请圣人准许大慈恩寺开启译经院,广收天下佛门弟子,集眾僧愿力共养舍利。”
李隆基目光微动。
大慈恩寺的译经院自玄奘法师圆寂后便逐渐衰落,若是重开译经院,意味著大慈恩寺將再次成为天下佛门的中心。这对於以道门为国教的大唐来说,未必是好事。
但眼下,李隆基没有太多选择。
“准。”
行远禪师合十谢恩。
接下来是玄都观掌教荆朏等人,各自得了封赏。玄都观得赐“护国玄坛”匾额,兴唐观得赐道藏一部。其余各家佛寺道观,也各有赏赐。
封赏完毕,李隆基又看向司天监一席。
袁守真面色平静,韩琦、傅奕等人微微垂首。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袁守真身上,殿中的气氛骤然凝重了几分。
“袁监正。”
袁守真起身,躬身行礼:“臣在。”
“司天监此番未能及时察觉长生教阴谋,致使鬼域洞开,长安蒙难。此乃失职。”
袁守真没有辩解,只是躬身:“臣,知罪。”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然。”李隆基话锋一转,“鬼域洞开之后,司天监上下拼死抵挡。这些,朕都看在眼里。”
“故此。司天监此番,功过相抵。失职之罪,朕不再追究。护城之功,亦不另加封赏。”
他看向袁守真:“袁监正,你可服气?”
袁守真缓缓直起身:“臣,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