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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珍在嗣岐王府后院的空地上支起了一口大锅。
    大唐律令禁宰耕牛,但摔死的、病死的、被狼咬死的,只要报备官府后便可合法食用。他已经让人去万年县衙报备,拿到了准吃的文书。手续齐全,谁也挑不出毛病。
    裴小青围著那口锅转了三圈,看著锅里热汤翻滚,上面飘著一层花椒与茱萸碎,辛香扑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你这吃法,我在河东从没见过。”
    “蜀地传来的。”李珍隨口敷衍道。他前世是渝州人,穿越后最难以忍受的就是长安城那套蒸煮燉烤、香料堆砌的吃法。
    虽然这个时代找不到辣椒,但他从西市胡商那里寻来了上好的胡椒,又让人备了花椒、生薑和茱萸,再倒入牛骨熬的高汤做底,精心调製。这汤底虽不及前世红油火锅那般正宗,却也麻辣辛香,別有一番滋味。
    李珍夹起一片切得透亮的牛里脊在沸汤中涮了几下,“这样就能吃了。”
    裴小青学著他的样子涮了一片,入口瞬间眼睛猛然瞪大。
    “嘶!好烫!好辛!”
    她被烫得直哈气,却捨不得吐出来,嚼了几下咽下去,又飞快地夹起第二片。
    “好吃!比炙肉香多了!”
    李珍笑了笑,又往锅里下牛肚、牛百叶。旁边摆著几碟蘸料:蒜泥、胡麻酱、韭花酱、醋,让裴小青自己调配。
    “说来也巧,”裴小青吃得满嘴流油,似笑非笑地看著李珍,“你刚学会御剑术,庄子上就有牛摔死了?”
    李珍却是面不改色:“天意如此。”
    裴小青哼了一声:“我怎么觉得是你嘴馋,老早就惦记上了庄子里的牛?”
    “十二娘你可莫冤枉我,牛確实是摔死的。”李珍正色道,“至於它为什么在平地上摔死,那大概是它命数如此。”
    裴小青笑得前仰后合,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李珍你这个人,说谎都懒得编圆!”
    ……
    腊月初八清晨,李珍换上一身絳紫圆领袍,腰束玉带,乘马车前往兴庆宫。路上的坊丁们还在铲雪,见是宗室车驾,纷纷避到路边行礼。
    三天前他收到宫里送来的帖子。腊月初八,圣人要在花萼楼赐宴,遍邀在京宗室。
    车过朱雀大街时,另一辆车从胜业坊方向驶出,与他並排走了一段。
    “十一。多日不见了。”车帘掀开,李琄笑眯眯地跟李珍打了个招呼。
    “三哥安好。”
    “听说你府上多了个小娘子,倒是让人好生羡慕。”
    消息传得好快。裴小青住进嗣岐王府才不过半个月,李琄已经知道了。
    李珍淡笑道:“是裴剑圣託付暂住,三哥可莫要取笑我。”
    “裴旻?”李琄眼神微变,“十一弟倒是好手段,连这位剑圣都能攀上交情。”
    李珍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岔开话题道:“三哥可知今日圣人赐宴所为何事?”
    “还能有何事?无非是年底了,圣人心疼咱们这些宗室,赏顿酒饭吃罢了。”
    李琄放下车帘,马车先行一步。李珍望著那辆车远去,皱了皱眉。
    兴庆宫花萼相辉楼,楼高三层,底层四面开门,冬日里以厚锦帘遮风。
    李珍到时楼內已聚了数十位宗室,按辈分品级落座。最上首的位置空著,那是留给圣人的。
    李珍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第一时间就注意到斜对面。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正在与人交谈,那人举止从容,谈笑间不时引来周围人的附和。
    正是李承彦。
    他的位置离圣人极近,只在太子李亨与几位亲王之下,比李珍这个嗣王还靠前了足足三排。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李珍的目光,转过头来,朝他微微頷首,脸上掛著笑。
    “圣人驾到——”
    內侍尖细的嗓音响起,满堂宗室齐齐起身。
    李隆基缓步走入花萼楼。他从宗室中间走过,目光从左扫到右,在几个年轻宗室身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似乎在辨认这些晚辈的面孔。
    李隆基在御座上坐下,抬手示意眾人落座。
    “诸位宗亲,不必拘礼。”李隆基声音温和,“朕今日设宴,一是年关將近,与诸位宗亲同乐。二则……”
    他目光在满堂宗室脸上扫过:“天宝改元已有三载。朕年事渐高,常常想起当年的事。今日朕想告诉诸位宗亲一件事。若无宗室,便无今日之大唐。朕从不敢忘。”
    这番话一出口,满座宗室纷纷起身,连称不敢。
    李隆基说这番话时目光诚恳,声音动情,仿佛確確实实是在感念宗室之情。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位圣人是踏著多少宗室的尸体才坐稳江山的。从诛杀太平公主到软禁皇子,从十王宅到百孙院,李唐宗室在这位天子手中从未真正得到过自由。
    果然,李隆基话锋一转,开始询问诸王近况。问的是家中田產如何,身体是否康健,子女是否读书习字。每问一个问题,便有內侍在旁记下。
    问到李珍时,李隆基的声音依旧温和:“听说你前些时日在镇妖司歷练,还参与了蓝田县那桩案子?”
    李珍恭敬起身答道:“臣不过是隨司天监诸位大人打了个下手,不值一提。”
    “年纪轻轻能有这份担当,难得。”李隆基笑了笑,“朕听说你还受了伤?”
    “皮肉之伤,劳圣人掛念。”
    李隆基点了点头,“没大碍就好。万事都要將自身安危放在首位,还是少参与这些凶险之事为好。下次遇到这样的事,交给司天监去办便是。”
    “臣谨记圣人教诲。”
    李隆基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李珍落座后,隱约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头望去,只见李承彦正看著他。
    赐宴散场已是午后。
    李珍走出花萼楼,冷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珍弟。”
    李珍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李承彦在两名侍从的簇拥下走过来,笑容和煦:“方才在宴上不便多言,总算有机会说句话了。”
    “承彦兄有何指教?”
    李承彦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走在宫道上:“只是听闻珍弟近来颇多波折,先是府上出了狐妖,又在玉山遭遇凶险。愚兄听闻后心中实在担忧,今日见你气色尚可,总算是放心了。”
    担忧?
    李珍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多谢承彦兄掛怀。这些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便好。”李承彦爽朗一笑,“愚兄虽不敢说有多大本事,但若有能用得上的地方,珍弟只管开口。宗室之间,本该互相扶持才是。”
    “承彦兄此言,让小弟惭愧。”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在宫门口分別。
    李珍登上马车,靠著车壁闭目沉思。如果之前只是怀疑的话,现在李珍已经可以確定,那狐妖八成就是李承彦的手笔。
    他之前和那李承彦可从没说过话,今日这般热情地有些过分了。
    不管李承彦今天主动凑过来有什么目的,但在李珍心中,对方已有取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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