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注意力完全放在了似冲身上。
与澄真淡淡的敌意不同,似冲身上的杀意在他周围涌动。
他是真想让自己死!
“小苑,一会你带著小娃先跑,我来断后。”王耀祖微微下蹲,摆出蛇盘身般的招式。
双手五指一上一下捏在一起,像张开的毒牙。
如蛇面临大敌,只求威慑与防御,不求进攻得手。
苑金贵逐渐摸索到李慕玄后颈的手掌一顿,然后一把提住他衣领,像拽风箏似的把李慕玄拉起来,疯狂向外跑。
“老王,坚持住,我去叫人!”
苑金贵作悲愤状,低喝道:“小李子,记住老王!他对你绝对没话说。”
“你们虽还没有师徒之实,但他可是要把老命搭进去了,配得上你叫一声师傅!”
李慕玄死死地盯著王耀祖背影,仿佛看到了捏著手雷要与敌人同归於尽的福叔。
一天连续两次失去关心他的人,李慕玄稚嫩桀驁的脸瞬间支离破碎。
自矜和算计都拋在脑后。
“活下来!”李慕玄双目含泪,“活下来我就叫你师傅!”
王耀祖嘴角微微勾起。
技艺传下去了,徒弟名分也有了。
虽然不是同一人,但这辈子也值了。
多少全性到死可都没他这么风光!
“似冲,来吧!”王耀祖调转身形,由蛇盘身变为虎守涧。
两手前抓,面容狰狞。
背水一战,寧死不退!
“嗯,不错。”似冲忽然收起气势,表情平和地点了点头,“若你露出半分胆怯,或者转身就跑,我就是拼著被师兄、小猴子责骂,也要將你掌毙於此。”
“你表现尚可,这一关算你过了。”
王耀祖不明所以地看著似冲。
“想不明白,我也不会告诉你。总之,你不能死在三一门手中,以后好自为之吧!”
小猴子,是孙侯?
王耀祖明白了。
孙侯说过:倒转八方当为三一门所用。
名门正派最重心性,他虽只图自己痛快传艺,但三一门却只认结果。
不管他怎么想,他这个人確实於孙侯,於三一门有半师之谊。
弒师这种事,三一门绝不会这样做。
王耀祖收起架势,满脸复杂之色。
孙侯虽说日后与他各走各路,但今天这两次埋伏与放纵,连似冲这种见全性就杀的老贼都对他网开一面。
左若童只会自做自事,不会藉助他人之手。
那么,这一切肯定是有孙侯在背后劝说。
虽无师徒之名,但正邪有別,孙侯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极限。
这是他强行传艺之后,从未想到的。
王耀祖只觉得心口暖得发烫,他郑重抱拳,掷地有声道:
“王某在此发誓,以后绝不会向正道出手,被打死也不会!”
“如违此誓,定要我修行不得寸进,道途尽数崩毁,永世不得超生!”
因果,因果,种因得果。
我愿从此积阳德,愿以性命换后来人大自在,大解脱。
似冲轰然一震。
高手之间往往拥有不可思议的情感互通。
在王耀祖立誓的一瞬间,似冲便感受到了他如磐石般坚定的心意。
但对全性的不信任已经深刻到骨子里,哪怕王耀祖发再毒的誓,似冲也会视他为敌。
“鬼手王,因为你,我把苑金贵放走了,所以师兄那里的允诺,就此清空。”
似冲面带警告之意,“不要让我听到你利用师兄的行为,明白吗?”
“那是自然。”王耀祖发过誓后,身心都仿佛经过了一场特別的洗礼,面上隱隱有慈悲佛光。
“一切过往已作尘云,我愿如石桥,任凭风吹雨打,无可动摇我心。”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
“师叔,他说的什么意思?”诸葛澜奇怪道。
似冲冷哼一声,“谁知道?师侄,你莫要对全性抱有期待。”
“你觉得是好人,但这人旁边通常有三个坏人做朋友,那他还算好人吗?”
诸葛澜摇头,“自然不算。”
“更何况你摩云师兄,我许多师兄师弟都折在全性手里,我们跟他们,绝无相交可能。”
“明白!”
“嗯。”似冲迈开步子,朝李家族地走去,“我们去处理李家的事,澜儿,你带著锦囊吧?”
“带著呢。”诸葛澜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白色锦囊,好奇道:
“师叔,我们现在打开吗?”
“亏你是武侯前辈的后人,锦囊不能提前打开的规矩都忘了?”
似冲不轻不重地给了诸葛澜后脑勺一下,“这小猴子,就处理李家那几口人,还怕我办不好?”
“回去我一定要收拾他!”
诸葛澜揉了揉后脑勺,將锦囊收好。
他也想像孙侯一样,用锦囊妙计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这可是每个诸葛家成员的梦想。
可惜,修行就很耗费精力了。
再琢磨人心,他可没有孙师弟的本事。
只能羡慕啊……
“澜儿,快跟上,门长估计会很快解决鬼手王他们,咱们爭取先把活儿干了!”
“来了,师叔!”
……
三一镇外不知名深山。
苑金贵带著李慕玄在灌木丛中潜伏。
蚊虫不时落在两人被枝条划伤的脸上,又痒又痛。
他们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三一门前来搜山的人还没走远,这里还不安全。
不一会儿,林中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笛声。
苑金贵侧耳倾听了一阵,眼底渐渐流露出喜意。
“过了,终於都躲过了。”他长出一口气,后仰躺在地上,四肢摊开。
“小李子,我们逃出生天了。你別蹲著了,跟师叔一起歇会吧。”
李慕玄不为所动,他红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来时路。
苑金贵沉默一会,忽然一嘆:“小李子,你该长大了。”
“有时候生离死別就是我们人生的常態,前人说过:人固有一死。”
“老王估计没什么遗憾了,你好好活著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可我还没来得及叫他一声师傅。
李慕玄无声落下泪,视野模糊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款款而来。
远处夕阳为他镶上了金边,不似凡尘中人。
李慕玄用力揉了揉眼睛,视野清晰,王耀祖的模样更显慈祥亲切。
他无声咧开嘴,猛地衝出灌木丛,手脚並用奔到王耀祖身前,“老w…老师,您回来了?”
王耀祖听到称呼后並未激动,只是慈爱地摸了摸李慕玄的头,“让你久等了,乖徒儿。”
李慕玄抹了抹眼角,扯住王耀祖的衣角不肯撒手。
不知为什么,他跟苑金贵在一起,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就是三一门的人走了也是如此。
只有跟王耀祖一起,他才能完全放鬆。
灌木丛中,苑金贵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怎么回来的?
这能回来的?
似冲干什么吃的,他都开始计划將李慕玄吃干抹净了!
但王耀祖回来是个事实,苑金贵迅速掛起笑脸,跑过来祝贺道:
“老王,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他叉著腰,神气非凡道:“三一门这次真的都走了,我听到了他们集结撤离的暗號。”
“真不容易,他们若是搜山时间再长一些,我跟小李子绝对藏不住!”
“还是我们技高一筹啊,哈哈!”
苑金贵见王耀祖面无表情,不由得纳闷起来,“老王,你怎么不笑?”
突然,他瞳孔一缩。
在王耀祖虹膜上,一道白衣如仙的身影缓缓飘落在自己身后。
苑金贵笑容消失。
他僵著脖子转身,看清来人,绝望之色缓缓爬上脸颊。
“大盈仙人…左若童?呵呵,呵呵呵呵……”
怪不得搜山的小嘍嘍都走了,原来大的在这等著呢!
老子刚才到底在得意什么啊?
这下真的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