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家华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一机部会议室的木头桌面上,实木桌面被他拍得震天响。
“哎呀老邹,怎么这个年纪了还这副气性?別生气,別生气,咱们坐下说。”
一机部技术司司长谭健生赶紧站起来,伸手去拉邹家华的胳膊。
“生气?我能不生气吗?你们听听你们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们当我们一机厂是什么?你们这群人擦屁股的抹布啊?用完就丟!”
邹家华一把甩开了谭健生的手,丝毫不给他面子。
“老谭,我好不容易盼来这么个好苗子,我自己都捨不得用他,你们倒好!
这回可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不心疼了!可著劲的薅他一个人啊!
这事要传出去,你们部里的脸还要不要了?我邹家华的一张老脸往哪搁?”
“哎呀,老邹……”
谭健生见邹家华真急眼了。
他先是强行將他按回椅子上,然后朝会议室的其他几位干事挥了挥手。
“你们先出去,我跟邹厂长单独聊聊。”
等会议室的门一关,谭健生立刻拉了把椅子,坐在邹家华对面。
“咱们这不是在商量吗?”
“商量?有他妈这么商量的吗?!”
邹家华一想起来刚刚这帮人在会上提的什么狗屁倒灶的意见,心里面的火就又压不住了。
他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影响了,什么话都开始往外说,连脏话都飆出来了。
“你瞧瞧你,又来了,都多大年纪了,还动不动就骂娘,跟一帮小年轻一般见识干什么呀?”谭健生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呸!老谭,你少跟我装蒜!”
邹家华指著谭建生的鼻子开骂,“没有你们这些老傢伙在收尾,底下那帮人能在会上给我整这齣?
你少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不同意!哪有你们这么办事的?”
邹家华越说越气愤了。
“我们一机厂合规合法研发出的新技术,小陆他辛辛苦苦熬了多少个通宵,按流程把报告递上来了。
结果可倒好,你们一句话说打回就给打回了?!折腾人也得有个原因吧!”
“谭建生,你今天要不能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就要越级往上头打报告了!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这事传出去你们的名声好不好听?
爱国华侨的独子,留洋回来的大学生,让你们这么折腾,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们!”
“哎呀,老邹,你说哪去了?”
谭建生听邹家华说的话越说越离谱,忍不住打断了他。
“你这话说的,好像是我没有霸著陆同志的研发成果不放,故意打压他似的。
这不是在和你商量,意思说缓缓再上报吗?毕竟数据还不全啊!
再说,你信不过別人还信不过我吗?我老谭是那样的人吗?”
“以前的老谭不是,现在的老谭我可不知道。”邹家华硬邦邦地顶回去了一句。
“得了,別说气话了,老邹。你知道我们都不是这个意思。”
谭建生语重心长地说,“这项技术革新好,確实好,部里也非常重视,但是咱们科学得讲严谨啊。”
“那你们啥意思?”邹家华转头瞪他。
“你们说的那些玩意我不懂,我就知道当年我们当兵的时候,给我调去兵工厂抢修设备,修好了也是得论功行赏的,从来没有说是我活干好了,你丫就不给我晋升的道理!
打仗的时候我没见过这种混蛋事,没想到现在这个年代倒见到了!”
“你们口口声声说你们不是为了打压小陆。
好,既然不是为了打压他,为啥我们研发出来的东西,报告给你交上去了。
结果你们压著不给他批晋升,还要把报告打回去?”
“別以为我不懂,你们要的什么测试结果,什么数据、公式,这些玩意要是那么简单就能算出来的,为啥你们部里的专家不自己算?
或者你们下去验收的时候自己测试不就行了?为啥不弄?不就是因为难弄吗?
既然连你们部里的专家都觉得难弄,那我们一机厂一个生產单位就更难弄了!”
邹家华说著说著,看著谭建生越来越尷尬的脸色,突然灵光一闪。
他猛地一拍大腿,怒声吼道。“好啊,我算是彻底明白你这意思了!
你是不是就是想借著这个由头,逼著他顺著思路再研究出来个什么新的测试仪器,给你们测结果!
你当这是干嘛?做饭啊?一拍脑门就能给你端出个新菜来?
那研究东西我是不懂,可我这两只眼睛,也不是出气用的!
小陆为了那个什么缓衝器没日没夜地泡在车间里,几天几夜都睡不好一个囫圇觉!
人家人都瘦了一大圈,脸色都变白了!
好不容易歇口气,我这个当厂长的老大哥拍著胸脯跟人家保证,一定给他打好这个晋升报告,给他庆功!
结果你们倒好,就这么欺负他?!
不行,我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我不管,今天这个晋升报告,你必须给他批了!”
“老邹,你开始撒泼了是不是?”谭建生有些无奈地捏了捏眉心,他怎么也没想到怎么局面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谭建生,你少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邹家华霍地站起身。
“当年打仗的时候,你就是我手底下的一个兵,那功夫你多听命令?
现在你当上了司长了,开始跟我玩起官僚主义了是吧!今天我就要你一句话,这晋升报告你到底批不批?!”
“你不批是吧?行,我现在就回一机厂,我直接向上头写报告,我臊不死你们!到时候罚我,我也认了!”
邹家华边说边转身就要往外走。
“哎呀,老邹!邹大哥!哎呀,我的好班长!”
谭建生见状,一把拉住了邹家华的胳膊,他觉得自己简直头疼得厉害。
每一次对上自己这个老大哥,他总有一种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没办法,当年打仗的时候,要不是这个老大哥在战场上奋不顾身地替自己挡了一枪,他现在哪能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机部的办公室里喝茶水?
早就是一抔黄土了!
“行了行了,没说不批晋升报告,这不得缓批、慢批、有秩序地批吗!”
“那你赶紧批啊!”邹家华一瞪眼,不依不饶地说。
“晋升报告我给你批,但是有一件事你也真得帮我考虑考虑。”
谭建生苦笑道:“老邹,你得理解理解部里的难处,没有確凿的数据支撑,確实不能服眾。
就连这个缓衝器后续想在全国兄弟厂子里推广,都会遇到阻力。
人家也会问啊,你要说它好,它凭什么好啊?好在哪啊?提高了多少精度啊?这些不都得用数据说话吗?”
“那你说怎么办?”邹家华皱著眉头问。
“要我说……”
……
另一边,首都第一工具机厂。
陆文渊將一机部派下来的检查小组送出大门后,转身回了技术科的办公室。
叶达康和许一忠正眼巴巴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等他回来。
见他人到了,两个人噌地站起来,围到他身边问东问西。
“咋说咋说?”
“部里到底啥意思啊?是不是故意卡他们?”
陆文渊看著二位科长焦急的模样,忍不住回想起刚刚在厂门口华卓將他拉到一旁,对他说的话。
“陆同志,部里实在也很为难。谭司长的意思是叫我私下问问你,有没有法子能做出侧滑枕位移时间曲线数据的仪器。
不拘是什么原理,也不拘是国內还是国外的技术,只要能做出来,部里肯定大力支持……”
“咋了?小陆,你倒是说话啊!”
叶达康见陆文渊一副回不过神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专家组的人到底说啥了?是不是对你说啥难听话了?”
叶达康越想越气,他擼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他奶奶的,我找他们去,欺负人欺负到咱们一机厂头上了!”
陆文渊被叶达康这一巴掌拍得猛地回过神来,见叶达康要衝出去,他和许一忠两个人手忙脚乱地试图拉住上头了的叶达康。
“別衝动!別衝动!”陆文渊摇了摇头,解释道,“还是老生常谈那些东西,要数据,要曲线。”
“刚刚我送一机部的同志出去的时候,看到厂长的自行车停在楼下了。厂长应该也开完会回来了,我先去找他一趟,听听厂长怎么说。”
“行。”许一忠一边死死按著不老实的叶达康,一边朝陆文渊点点头,“你去吧,我替你按著这个莽货。”
“你说谁是莽货!”叶达康顿时不乐意了,他梗著脖子喊道。
“是我,是我,行了吧?祖宗你可消停点吧!”许一忠翻了个白眼。
陆文渊点了点头,他將叶达康和许一忠拌嘴的声音丟在了身后,快步朝厂长办公室走去。
到了办公室门外,他伸手敲了敲门。
“进。”
听见邹家华的声音,陆文渊推门而入。
“厂长,您开会回来了?”
“是啊。”邹家华正捏著手里的一份红头文件,见陆文渊进来,朝他扬了扬手。
“你的晋升审批下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说。
“技术等级给你提了两级,提到了十五级。行政等级给你提到了十四级。”
“那这是好事啊。”陆文渊笑著说。
“好个屁!”邹家华突然骂了一句,他把文件往桌上狠狠一摔。
“我就知道老谭那傢伙肚子里没憋好屁!”
“你今天也见到一机部派来的检查小组了,他们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陆文渊耸耸肩,“研究成果是摆在那没错,可是缓衝效果需要有动態测试的数据支撑,咱们没有。”
“我今天去部里开个会,就是为了这么个事。部里的那帮人也是这么说的,一个个官腔打得震天响!”
邹家华说著,扭头啐了一口,陆文渊十分有眼色地装作没看见。
“他们也跟你说了吧,想让你再搞个测试仪器出来。”邹家华问。
陆文渊点了点头,“华卓同志临走前確实和我提了这件事。”
“那你咋想的?能研究出来吗?”邹家华忍不住把身子往前探了一探,紧张地盯著陆文渊瞧。
陆文渊沉思片刻,他先是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啥意思啊?”邹家华问,“你別有什么顾虑,没事,不行就是不行,反正晋升通知已经下来了,你就是做不出来,也没人能说你什么,有我在前面给你顶著呢!”
陆文渊有些迟疑地说:“想法倒是有这么个想法,就是……就是理论支撑可能不够。”
“真有?!”邹家华眼睛一亮。
“真有,但就是有一个想法。”
“有想法就行!”邹家华一拍桌子!
他兴奋地站起身来,当著陆文渊的面开始来回踱步,边走边朝陆文渊吩咐。
“这样,这回你先把想法说出来,先给部里那帮吹毛求疵的傢伙听听!
万一真能行,我就豁出我这张老脸,去部里撒泼打滚,让他们全力配合你!”
他停下了脚步,在陆文渊面前站定。
“小陆,你先说说你要干什么?怎么测那个什么曲线?”
“您知道百分表吗?”陆文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知道啊。”邹家华一脸的不明所以,“咱们工具机上安那个用来测精度的不就是百分表吗?天天见啊。”
“对。”陆文渊说,“百分表相当於精度零点零一毫米的游標卡尺,它的测量靠的是机械探头的接触和指针的摆动。
但是有时候机器运动的太快了,就比如滑枕撞击的那一瞬间,百分表的指针晃的太快,人眼根本跟不上,就是能看出个残影,看个大概。
这就是为什么专家组说的测不准动態数据的原因。”
“等会等会……”邹家华皱著眉毛打断了他。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那这跟你要研究的新玩意有啥关係啊?”
陆文渊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解释。
“我想研究这个新东西是一把比百分表更好,比人眼更快的卡尺。”
“啥?啥玩意能比人眼还准、还快啊?”邹家华不可置信地问。
“光。”
陆文渊回答。
“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