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盯著眼前那个巨大的铣床,陷入了思考。
他开始一步一步地復盘,从最开始的草稿,到后面完善的三视图纸,到工具车间的加工,再到刚才上机安装的每一个步骤……
他一遍一遍地復盘整个流程,试图从中揪出实验失败的元凶。
但是没有,不是图纸的问题,不是加工的公差,也不是安装的失误。
这里的每一步看起来都严丝合缝,完美无缺。
所以问题到底是出在哪了?!
“小陆啊,你別著急,咱们搞技术嘛,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慢慢来,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在短暂的失望过后,邹家华立刻上前,伸手拍了拍陆文渊的后背。
他是生怕眼前这个被自己寄予厚望的苗子,因为一次两次的失利,被挫了锐气、折了心气。
毕竟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最容易一往无前,也最容易受挫折。
他是生怕这个好苗子在自己手上还没捂热乎,就自己把自己给憋折了。
因此邹家华对待陆文渊的態度越发小心翼翼,极尽温柔了。
他这副模样倒把一旁的叶达康嚇得眼珠子差点没掉出眼眶里。他跟著邹家华这么多年了,还没见过这位厂长这么轻言细语地跟谁说过话!
邹家华一边安慰陆文渊,一边眼角余光瞥见了叶达康那张作怪的老脸,忍不住趁著陆文渊不注意的时候,狠狠剜了姓叶的一眼!
叶达康见状,赶紧嚇得缩了缩脖子。他赶忙一把拽住身旁的许一忠,也跟著凑到陆文渊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起来。
只不过这几个大老爷们平常在车间里骂人训话,那是一把好手,现在让他们来安慰人,那简直是状况百出。
“小陆,没事,大不了咱们再改图纸!”
“错了没事,咱们再来嘛。哎,不是,我不是说你错了,我的意思是,多撞几次就习惯了!”
要是换作旁的人,被这么几个人胡乱安慰一通,原本没气馁的也被硬生生逼得丧气起来了。
不过陆文渊显然不会这样,因为他根本就没把这几个人说的话听进耳朵里。
此时此刻,他还在思考,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就在此时,许一忠为了缓解尷尬,隨口嘀咕了一句。
“还真邪了门了,这油缸里的油明明被憋出来了,怎么滑铲衝过来的时候,还是跟撞在铁板上似的。”
撞在铁板上……撞在铁板上……
陆文渊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了过去!
对,没错,就是这样!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甩开了旁人的手,隨后衝到了铣床前。
没错没错,所有的理论推导和加工步骤都是对的,问题就出在了调试上!
陆文渊根本顾不上身上那套还算乾净的衣服,整个人都趴在了满是油污的工具机旁。
隨后,他將耳朵紧紧地贴在了油腻腻的床腿上,听了听动静,又伸出手摸了摸回油管的温度。
邹家华这一些人被陆文渊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嚇得一愣。
大家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叶达康咽了口唾沫,悄悄凑近了许一忠,压低声音跟他嘀咕。
“我说老许,小陆这孩子……不能是受刺激魔怔了吧?”
许一忠一听叶达康这不著调的话,没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把嘴给我闭上!”
叶达康也知道自己说的这话有多么的不著调。
这年头虽没有像后来那样避讳,可是对牛鬼蛇神这些论调还是有些说法在的,这话要是传出去,对陆文渊来说,就算是突遭横祸了。
他赶忙心虚地闭上了嘴。
陆文渊对身后的一切都浑然不觉,他摸著微微发热的回油管,原本堵塞的脑袋突然通透起来。
“明白了,这回全明白了!”他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是缓衝器没有作用,而是初始的阻尼设定的太小了,整个油管里的油流速太快,弹簧还没有来得及建立起足够的背压,滑枕就已经撞到底了!
没错!
陆文渊对自己的猜测肯定地点了点头:就是缓衝力不够!
要增加缓衝力,就必须把黄铜阀体上的那根调节螺杆往里一拧,缩小节流口的有效面积。
但问题是这个螺杆总共有 10圈的调节行程,具体要拧出几圈才能达到完美缓衝的效果。
如果在平时,陆文渊可以一圈一圈地试。
但是现在是在高速切割的工具机上,每一次撞车都是在严重折损这台机器的寿命。
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允许他盲目试错!
“有纸吗?”陆文渊猛地转头,大声问。
“有有有!”
一旁的技术员赶忙递来一张沾著油污的草稿纸,顺手贴心地將別在上衣口袋里的半截铅笔也塞了过去。
见陆文渊恢復了精气神,许一忠推了推眼镜,忍不住凑了过来。
“怎么了?查出啥毛病了吗?”
“不是什么大毛病。”
陆文渊一把將草稿纸按在工具机外壳上,一边写著什么,一边快速回答。
“现在的问题是螺丝拧得深度不够,得把调节螺杆往里拧,把缓衝力加上去。”
“要调螺丝啊?”许一忠皱起眉头,“怎么调?往里拧多少?要是拧得太深,把整个回油管给憋死了,咋办?”
他话说不客气,但道理確实是这么个道理。
“不用瞎矇。”
陆文渊说著,飞速地往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公式。
“l_opt = l_maxx 0.618”
他边算边快速解释:“这个调节螺杆总共能拧十圈,我之前看过一本书,叫《堆垒素论》,上面提到过因为优选法的办法,我们可以通过优选法直接找黄金分割点。”
“10圈的 0.68是 6.18圈,所以先拧进去 6.18圈试试。”
“扳手?谁有扳手?”陆文渊又跟著转头大声问。
“这有!”旁边的钳工师傅赶忙递上一把沾著油的內六角扳手。
陆文渊接过扳手,道了声谢,然后毫不犹豫地就地躺下,直接滑进了铣床底部的狭窄空间里。
他嘴里叼著老式手电筒,右手举著扳手,精准地卡上了那个黄铜阀的调节螺杆。
“一圈、两圈、三圈……”
他心里默默数著,一直数到了 6圈,才小心翼翼地又补了大概五分之一的圈数。
確认无误后,陆文渊从床底爬了出来。
他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任由黑乎乎的机油糊在白净的脸上,也顾不上擦拭。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操作杆用力挥了下手。
“行了,准备开车,咱们再试一次!”
就这样,第二次试车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