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的声音並不大,奈何,由於主讲人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已经在黑板面前磨蹭了有大半个小时的时间,底下的这些学者们也跟著抓耳挠腮了许久。
因此,报告厅里现在是落针可闻。陆文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台上的主讲人愣住了,他举著半截粉笔僵在黑板前。
就连底下那些研究员助教们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笔,齐刷刷地转头,目光全都匯聚在这个跟著华罗庚进来,穿著列寧装、看著面生得过分的年轻人身上。
华罗庚原本正端著搪瓷缸子,吹著茶叶沫,听到陆文渊这话,猛地眼睛一亮。
他放下茶缸,大声道:“小陆,既然算出来了,就別在下面嘟囔。”
“来,上去,把你草稿纸上的东西给大家比划比划。”
他这话一出,陆文渊深吸了一口气,就连台上的主讲人都有些面红耳赤。
但华罗庚可不讲那些人情世故,面子都是虚的,可题型像个拦山虎一样拦在他们面前,研究出来了才是真章!
数学就是这么讲公平又这么残酷的东西。
勤能补拙,笨鸟先飞,在绝对的天赋和实力面前,都是虚妄。
华罗庚伸手,拍了拍陆文渊的肩膀,笑著对他点了点头。
陆文渊又吸了一口气,说不紧张那是假的,这屋子里坐著的,放在后世隨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能进教科书级別的人物。
要在他们面前班门弄斧,装得明白自然是好,要是装不明白,把一肚子草包露出来,那就麻烦了。
此刻,在两件道具的双重加持以及记忆+0.1的帮助下,他的大脑里的杂念瞬间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这些个夜晚里,他背过的每一个公式,解过的每一道习题。
那些原本如同一团乱麻的知识,此刻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出来。
陆文渊站起了身,他没有带草稿纸,而是径直走上了讲台。
面对年逾四十的主讲人,他朝著对方礼貌地微微頷首,接过对方手里的那半截粉笔,转身面对黑板。
“各位前辈,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刚才这位先生在处理误差项时,直接使用了平方估计,导致界损眼过於宽鬆。但是如果我们在这里引入siegel-walfisz定理,对算术级数中的素数分布进行更精细的控制……”
陆文渊这样说著,他的手腕发力,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篤篤”声,伴隨著这一连串的声音,他將脑海內出现的公式,行云流水般誊写了上来。
“π(x; q, a)= li(x)/φ(q)+ o(x· e^(-c√ln x))”
“……结合vinogradov中值定理来处理高次三角和,我们就可以把原来的误差项缩小整整一个数量级,这样一来,就能得到完美的闭环。”
最后一笔落下,陆文渊在公式末尾画上了一个重重的句號。隨后,他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看向台下。
寂静。
简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在陆文渊预想中,大家对著他的黑板內容指指点点,或是评价,或是討论的情况都没有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鸦雀无声。
陆文渊原本平和的內心变得忐忑起来。
他环顾四周,大多数人都面色凝重,只有华罗庚先生冲陆文渊微笑著点了点头。
台下的研究员们死死地盯著黑板上的推导过程,有几个人甚至站了起来,手里的钢笔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比划。
终於,主讲人出了声。
“妙!太妙了!”站在讲台旁的主讲人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他上前来,一把握住陆文渊的手。
“我怎么就没想到把siegel-walfisz定理嵌套进中值估计里去!这样一来,收敛速度完全满足需求了!绝了!”
“这年轻人是谁?”
“……不知道,是所长带进来的人。”
“生面孔,之前学过数学吗?”
“天才,是天才!”
短暂的震惊过后,不知是谁先带头鼓起了掌,紧接著整个二楼报告厅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在这经久不息的掌声中,陆文渊大大地鬆了口气,他谦逊地朝著台下微微鞠躬。
幸好!幸好没丟人!
虽然俗了点……不过借著数学猛装一把的感觉……
爽!!!
坐在后排的华罗庚一边鼓掌,一边看著台上的陆文渊,眼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是知道陆文渊的,学的是机械工程,主动申请去了首都第一工具机厂的基层。
之前在火车上见到这孩子的时候,对方还浮躁、空泛,半点看不出有天赋的样子……
如今呢!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这孩子逻辑严密,又愿意研究数学,更能沉下心来扎根一线搞工业,这在如今百废待兴的国家里,简直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一想到陆文渊去了首都第一工具机厂,华罗庚眉头微微一跳,他心里也跟著盘算起来。
首都工具机厂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实打实的工业大熔炉!
陆文渊的数学思维再好,底子再好,到了真刀真枪搞设备改良、搞机械创新的地方,光懂数学,光懂他本专业的机械工程,在华罗庚眼里看来是完完全全不够的!
物理学、力学、热学、电磁学、光学……
搞机械改良,拼的就是知识底子够不够扎实,了解的够不够深刻。这些背后都需要极其扎实的理论知识作为支撑。
“看来得找个时间跟慕光通了气了……”华罗庚这样想著,他將一直握在手里的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
严济慈,字慕光,是现任中科院物理研究所的所长。华罗庚打定了主意,要找个机会把陆文渊引荐给严济慈,让这小子在物理学上也开开窍。
集百家之长,才能更好地搞创新、搞工业嘛。
不过华罗庚並没有把这个打算当场说破。
在他看来,年轻人嘛,刚出了一把大风头,正是心气最高的时候。
要是现在就在这个风口上跟他说了这话,就等於是烈火烹油,怕他飘上了天。
还是再等等吧,等他在工具机厂的车间子里磨一磨,等火候到了再推他一把。
华罗庚这样想著,对著刚下了讲台面红耳赤、瞧著不好意思极了的陆文渊拍了拍肩膀。
“小陆,看来这段时间没荒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