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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等教育部简称高教部,是继办理留学生回国事务委员会后,全权负责归国学者的接待管理及工作分配事务的高官单位。
    此刻,留学生管理司的办公室內,司长艾大炎正捏著一份档案唉声嘆气。
    副部长黄松龄推门进来,瞧见同僚这副宛若便秘的表情,顿时乐了。
    “怎么了老艾?这批归国学者的分配方案不是基本敲定了吗?还有什么刺儿头让你这么为难?”
    艾大炎一听这话,如蒙大赦。
    他立刻起身,將那份档案表往黄松龄桌上一拍。
    “刺儿头倒算不上,就是这块烫手山芋,我是真不知道往哪儿搁,老黄,你看看这个陆文渊。”
    黄松龄闻言,將那张档案拿起,笑著说:“还真有你解决不了的事,我看看……”
    “兹有归国留学生陆文渊,23岁,系宾夕法尼亚大学固机械工程专业毕业……”
    看到这里,黄松龄放下档案,朝艾大炎瞪眼:“这不是很好嘛!年轻有为,又心怀家国!这不挺好嘛!咱们国家搞工业化,正缺这种高材生啊!我说老艾,你不会看多了硕士、博士,反倒嫌弃咱们小同志是本科毕业吧?”
    “你这想法可不对啊,我要批评你了。人家小同志才多大?有这样的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扯哪去了!”艾大炎一听这话顿时急了,也跟著吹鬍子瞪眼。
    他压低了声音,手指在档案上重重敲了两下,“你仔细看看他的履歷和附件!別的学者归国,哪个不是带著厚厚的科研手稿、导师的亲笔推荐信,甚至还有海外发表的论文?你再看看他!”
    黄松龄闻言,就著这份档案开始仔细翻阅,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確实,这份档案实在是太乾净了!
    除了几张盖著宾大钢印的毕业证明和成绩单,没有任何学术成果,没有导师评语,甚至连他在美国参与过什么实验项目都写得含糊其辞。
    “不仅是学歷看著单薄,这小子的背景也复杂。”
    艾大炎继续补充道,“他父亲是南洋大资本家陆振华,虽说抗战时期给国內捐过钱、运过药,算是爱国华侨,统战价值极高。但这小子可是一副资本家少爷的做派……咱们接船的同志可私下匯报了,这小子在船上穿著花衬衫、喝著洋酒,跟其他那些学者完全不是一路人!”
    黄松龄放下档案,伸手揉了揉眉心:“你的意思是……这小子的学歷有水分?”
    “我不敢断言,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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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大炎神色严峻的说,“咱们现在的重点科研院所,比如中科院、军工所,那都是最高机密,万一他真是个不学无术的水货,放进去不仅坏事,还会惹出大笑话!退一万步讲,万一他背景不单纯呢?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可担不起这个政治责任。”
    “有道理。”黄松龄点了点头,“那你的意见是?”
    “我已经通过外事部门,委託香江那边的同志,想办法去核实他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真实底细了。”艾大炎无奈地说,“但你也知道,现在华美没有建交,跨国通讯极度困难,要查清这些,少说也得大半年。”
    “那这段时间怎么安置他?”黄松龄问道。
    他想了想又跟著补充:“人家老爹毕竟对国家有功,他又是打著爱国学者的旗號回来的,要是直接冷处理,寒了海外华侨的心,这影响可太恶劣了。”
    “这就是我头疼的地方啊!”艾大炎两手一摊。
    黄松龄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脑子里飞速运转,片刻后,他眼睛一亮。
    “有了!既然不能放进核心科研所,又不能怠慢他,那就给他个说得过去的体面头衔,放到一个相对安全、又能锻炼人的地方去。”
    “去哪儿?”
    “首都第一工具机厂!”黄松龄一拍桌子,“工具机厂是国营大厂,级別够高,放他去不算委屈。”
    他边思考边说:“技术级別不要太高,但行政级別也別太低,待遇要给足。等大半年后,香江那边的核实结果出来了,咱们再做计较,要是真金不怕火炼,再调回部里重用;要是......真是块废铁……在工具机厂里也翻不起多大浪来!”
    “高!老黄,还是你高明!”
    艾大炎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他朝对方竖起了大拇指。
    “走,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招待所,亲自找这位小陆同志谈谈!”
    所幸,陆文渊所暂居的招待所离高教部並不远,他们步行很快就到了。
    这座小院门口有专门的警卫员驻守,见到黄松龄等人先是查阅了证件,確认无误后才能將人放行。
    招待所的小院里,陆文渊正窝在房间里,对著教材抓耳挠腮。
    这些天,除了解决日常的生理需求外,大半时间都窝在房间內攻读荣老交给他的《堆垒素数论》,遇到看不懂的地方还要从《数学分析教程》基础学起。
    他恨不得一份时间掰成八份来用!
    在这样极端的钻研下,就连道具的耐久度都被他消耗了不少。
    这几天他愁得头髮都快掉光了。
    陆文渊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一旦被高教部分配到中科院或者什么尖端研究所,跟那些真大佬坐在一起,不出三天就得露馅。
    他原本正绞尽脑汁地想,该编个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主动申请去基层工厂避避风头。
    万一不行,也只能临时抱抱佛脚。
    这些日子无论是耶穌、玛丽亚,玉皇大帝......各路神明让他求了个遍,只求能度过眼前这个难关。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黄松龄和艾大炎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黄松龄来的路上,將要说的话想了又想,谁知一瞧见陆文渊本人,他唬得连自己要说什么都险些忘了。
    “小陆同志!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
    艾大炎瞧见陆文渊此时的样子,也是大为惊讶。
    原因无他,陆文渊这些日子足不出户,也不需要社交,废寢忘食地研读数学,才粗粗入门,因而也忘记了打理自己。
    如今的他面色青白,两腮凹陷,儼然一副沉迷知识,不顾自己身子的学痴形象。
    一瞧见这样的陆文渊,黄松龄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艾大炎倒是直爽:“小陆同志,你这……身子骨受得住吗?別为了读书熬坏了身体,那可是咱们的本钱啊!”
    陆文渊心里苦笑,他何尝想把自己熬成这副样子,实在是箭在弦上,临时抱抱佛脚罢了。
    他面上谦虚道:“让首长们掛心了,学生只是想趁热打铁,多补补课。”
    寒暄几句后,黄松龄单刀直入:“小陆同志,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工作分配的事。”
    来了!
    陆文渊心里“咯噔”一下,但事已至此,只能先看高教部那边是个什么章程了。
    他面上一副期待的样子,“首长请讲。”
    “是这样的。”艾大炎接过话茬,“你的专业是机械工程,这在咱们国家的工业领域还是一片待开垦、待开拓的土壤,按理说,应该把你放在部委或者研究所里搞理论......但是呢,咱们国家现在百废待兴,最缺的是理论联繫实际的人才。”
    黄松龄紧紧盯著陆文渊的眼睛,观察著他的反应,试探性地说道。
    “所以,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想先安排你去首都第一工具机厂锻炼一段时间,从基层一线看起,摸一摸咱们国家工业的家底。当然,待遇绝不会亏待你,你有什么想法,或者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提出来。”
    两位领导本以为,这个娇生惯养的资本家少爷听到要被下放到满是油污的车间,肯定会大闹一场,或者面露不满。
    他们甚至连安抚的腹稿都打好了。
    然而,陆文渊听到“首都第一工具机厂”这几个字时,整个人先是愣住了。
    紧接著,他的心里简直要乐开了花!
    工具机厂好啊!工具机厂可太好了!
    他这几天最怕的就是高教部看在他那个爹的面子上,给他弄个什么特聘专家的头衔,或是脑袋一热乾脆把他丟进什么保密项目里去。
    真要是那样,他上任第一天就得露馅被抓去吃枪子。
    现在好了,是技术员!
    这不就是后世工厂里的画图狗吗?
    不用带团队,不用搞研发,每天就躲在角落里照著实物画画零件三视图。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岗位啊!
    感谢圣母玛利亚,感谢玉皇大帝,感谢耶穌、感谢三清祖师......
    我陆文渊,活了!!
    陆文渊强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表態。
    “两位首长!你们的安排,简直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黄松龄和艾大炎:“......啊?”
    “实不相瞒,我正准备向组织写申请书呢!”陆文渊继续说。
    “我当然想如同各位前辈们一样,带领团队搞科研、攻项目,可我毕竟不了解我国工业的实际情况,咱们搞工业建设,那是实打实的硬功夫,对於我来说,想要更好地了解工业发展,最好的地方就是前往基层生產一线接受锻炼!”
    “我自己早就打定主意想要去工厂锻炼,著是为了摸清咱们家里的工业底子到底有多厚,只有摸清了家底,將来搞科研才不会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啊!”
    “请放心,我坚决服从安排!”
    这一长串的话倒把黄松龄和艾大炎震住了,两个人面面相覷,一时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这不对啊......
    这种情况你不是应该哭著闹著不肯下基层,我俩软硬兼施哄著你去吗?
    你怎么......你怎么就应下了?
    艾大炎瞧著这副架势,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这小子……怎么跟接船同志匯报的不一样啊?这觉悟,这姿態,哪里像个紈絝子弟?难道真的是咱们错怪他了?他那份履歷,莫非是因为在国外受了迫害,资料遗失了?
    黄松龄则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陆文渊的肩膀:“好!好啊!我就说嘛,陆老先生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孬种!小陆同志,你能有这份踏实肯乾的觉悟,我们很欣慰!”
    “你放心去干,有什么需要,隨时来找高教部!”
    说著,黄松龄將公文包打开,拿出一张介绍信递了过去。
    …………
    出了招待所大门,黄松龄和艾大炎並肩走在长安街上。
    “老黄,看来咱们可能是多虑了。”艾大炎感慨道,“现在的年轻人,缺的就是这种不骄不躁的踏实劲,我看这小陆,搞不好真是个可造之才!”
    黄松龄则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紧接著他又道:“觉悟確实高,不过,香江那边的核实函还是照发,流程不能省,先让他在工具机厂待著吧,是骡子是马,到时候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这二位谁也没想到,这位他们眼中觉悟极高、踏实肯乾的好后辈,此刻正关起门来,在招待所的房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险,总算是混过第一关了。”陆文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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