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最开始还很正常。
她站在湖边小屋的厨房里,脚下是冰冷的木地板,冰箱在旁边低低响著,水槽里,有一只没洗的杯子。窗帘被风吹起来,月光从缝隙里落进屋里,切成一条很窄的白线。
她听见了艾达的呼吸。
很轻。
但就在身后,多少让她安心了一点。
里昂回头,却没有看见艾达。
厨房的灯闪了一下。
水杯里的水晃了晃,慢慢从透明,变成了如同血液的暗红色。
下一秒,地板下面传来轻微的抓挠声。
里昂低头。
木板缝隙里钻出几根红色细根,像南极热调节核心里那些没烧乾净的东西。它们没有缠上来,只是在她脚边慢慢伸展,试探著碰了碰她的脚踝。
里昂后怕的后退一步。
脚底踩到的却不再是木地板。
变成了浣熊市警局的瓷砖。
再下一步,是洛克福特岛潮湿的金属走道。
再往前,是南极基地结霜的钢板。
三种地面拼在一起,拼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走廊。走廊两侧全是门。有的门破了,有的门上长著肉,有的门缝里透出红光,有的门后传来低低的、像牙齿互相摩擦一样的声音。
里昂看著那些门。那些都是她精神世界里的具象。
它们都在等她。
“挺壮观的,对吧?”
一个极为熟悉的女人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里昂抬头。
走廊尽头放著一排旧电影院座椅。红色绒布已经褪色,椅背有几处被烧焦,像从某个废弃剧院里拖出来的。
中间那张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她有和里昂无比相似的脸。
但很明显,稜角更锋利。
金色长髮散在肩上看著非常妖嬈,眼睛里带著一点近乎兽性的亮光。她穿著黑色的破损礼裙,裙摆下面却露出战术靴的一截皮带,腰侧掛著空弹匣,手里转著一把马格南。
那把枪,像是里昂的。
又不完全一样,口径很明显更大,看起来通体银色,但是有一个黑色的装饰,上面有半个翅膀。
她笑起来的时候,像是很久以前就在等这个场面。
“lady s。”
里昂听见自己这样说。
女人抬起手,像在舞台上谢幕。
“里昂,蕾欧娜,不管你是谁,你终於,终於肯看我了!”她的眼神非常非常的疯狂,看的里昂一阵胆寒。
里昂当然没有往前走。
“你一直在这里?”她试探道。
“当然。”
lady s把这把马格南在指间转了一圈,枪口隨意扫过旁边的门。
门后有什么东西立刻安静下来。
“你知道么?你哭的时候,这里的隔音变得很差欸。”她说话很像那种奇怪的不良少女的感觉。
里昂皱眉。
“你知道?”
lady s笑得更开心了,如果里昂有空回到现实世界翻点dc的嘰里咕嚕漫画书,其实她就会觉得lady s跟哈莉奎茵差不多。
“我住在你身体里,亲爱的。你还想跟我签隱私协议吗?”
里昂没有接话。
她不想被她牵著走,这个人格实在是太危险了。
lady s从椅子上晃悠著站起来,赤脚踩在走廊地面上。她每走一步,脚下的瓷砖、钢板和木地板都会变一遍。这个梦也不確定,该用哪段记忆来欢迎她。
她走到里昂面前,弯下身,看著她的眼睛,里昂可以看见lady s的极为复杂的眼神。
“你比上次,好一点。”
“上次?”里昂疑惑。
“南极。”lady s抬手,轻轻用手指点了点里昂的胸口,“你那时候像个快坏掉的机器。现在嘛……”
她侧头想了想,咧了咧嘴。
“像修了一半。”
里昂再次后退半步。
lady s看见她的反应,笑意更深。
“躲什么?这张脸也有我的一半。”
“你不是我!”里昂反驳道。
lady s停了停。
然后她笑出了声,笑的很癲狂。
笑声在走廊里盪开,有几扇门后的怪物跟著抽动了一下。
“以前不是~”
里昂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句话比嘲讽更难听。
lady s绕著她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终於开始符合预期的作品。
“t-维罗妮卡进来以后,墙变薄了。以前的我只能敲门,现在嘛,我可以在你睡著的时候出来坐坐。”
她指了指那排旧电影院座椅。
“环境一般,但比你脑子里那些废墟强。”
里昂盯著她,眼神很坚定。
“你想说什么?”
“別急。”lady s把马格南拋起来,又接住,“你这点还是很像以前。总想著快点搞清楚,然后快点开枪。可你现在不是光靠枪能活下来的东西了。”
“东西?”
“人。怪物。女王。样本。”lady s摊手,“你喜欢哪个答案?”
里昂的脸色冷了下来。
lady s像是故意的。
她走到左边第一扇门前,指尖轻轻一推。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传出腐烂潮湿的气味。红色警灯一闪一闪,浣熊市警局走廊深处有丧尸拖行的脚步声,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指甲刮著门板。
lady s看都没看,隨手一挥。
那只手安静地缩了回去。
“这个,是t病毒。老朋友了。飢饿,腐烂,但很顽固。”
她又走到第二扇门前。
里面是蠕动的肉墙,像一颗巨大的心臟贴著门后跳动。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挤压,撕裂,又重新合上。
“g病毒。它很喜欢重来。死掉?没关係,再长一次。失去?那就占有更多。”
第三扇门不用她推。
门缝里已经透出暗红色火光。细根在门框上爬动,像某种优雅的病。
lady s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t-维罗妮卡。它给你带来的不只是力量,还有秩序。等级,臣服,还有王权。”
里昂看著那扇门。
她想起阿莱克西婭跪在地上,茫然地问自己是谁。
胸口又冷了一下。
lady s瞥她一眼,好像不太开心。
“別摆那副表情。你明明做得很漂亮。”
“闭嘴。”里昂也变得不咋开心。
“你把她从里到外剥乾净了。那种手法,我都想给你鼓掌呢。”阴阳怪气的话从lady s嘴里蹦了出来。
“我说闭嘴!”
门后的火光猛地一亮。
lady s却没有退。
她靠近里昂,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你以为今天能鬆口气,全是艾达王的功劳?”
里昂没有回答。
lady s笑了笑。
“她当然有用。她很会哄你,也很会安抚你。可你开始觉得那些门没必要全关上,这里面也有我的一份~”
里昂抬眼。
lady s指了指她的额头。
“你开始接受怪物也能活著。这个念头,以前的你肯定不会喜欢的。”
稍微寂静了一会。
里昂说:“所以,你想吞掉我?”
lady s像听见了一个无聊问题,做了个很无趣的表情。
“吞掉你?太浪费了。”
她伸手,按住自己胸口。
“我,也在变。”
里昂怔了一下。
lady s的语气第一次没那么轻浮。
“融合不是单向的。你討厌我,我也没多喜欢你。你太爱忍,太爱把枪口对准自己,太爱把所有事都扛成一副个人英雄主义的样子。”
她皱了皱鼻子。
“难看死了。”
里昂冷冷看著她。
“你倒是很会评价。”
“我还会更糟的。”
lady s抬手打了个响指。
走廊右侧一扇门后突然传来丧尸的低吼。门缝里伸出半张腐烂的脸,还没完全挤出来,就被门板从两边夹住。
骨头顿时碎裂。
lady s笑著说:“看,听话。”这对她来说就跟拼手办一样好玩。
里昂的胃里一阵发紧。
“你喜欢这个。”
“当然。”lady s转身看她,眼睛亮得很坏,神情再次变得狰狞狂妄。“它们跪下的时候,很安静。”
“我不会变成你的。”
lady s盯著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地说:“你已经在变了。”
里昂忽然发现,走廊里有几扇门离她近了一点。
那些门在移动。
不是她走向它们。
而是它们自己靠过来了。
lady s又坐回电影院座椅上,翘起腿,把那把马格南横放在膝上。
“你体內现在很挤。t,g,维罗妮卡,还有一些小东西。它们不全听你的,也不全听我的。以前你靠拒绝活著,效果还行。但现在不够了。”
里昂问:“什么意思?”
“拒绝不是平衡。”lady s说,“拒绝只是把锅盖按住。里面煮沸了,你还在上面坐著装没事,那就只会爆炸。”
里昂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lady s有时候说真话,很麻烦的真话。
这,最麻烦。
“未来你可能需要別的病毒。”lady s继续说,“新的门,新的一块砝码。也许会让你更稳,也许会把你推向更糟的方向。没人知道。”
“你让我主动去找病毒?”
“你想得真积极。”lady s笑了一下,“不用找。它们会来找你。有人会给你注射,有人会把你推进实验室,有人会拿你最在意的人逼你碰它。也许某天你快死了,某种病毒反而会把你从死亡里拖回来。”
里昂的呼吸慢了一拍。
“死而復生,就像凤凰一样。”
“听起来不错,对吧?”
lady s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散地解释到。
“不过復活出来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
里昂想起自己在南极的身体。t-维罗妮卡进入血管时,那种冷和热同时撕开她的感觉。她本来应该死,或者变成另一个阿莱克西婭的实验品。
可她活下来了。
还得到了新的门。
这件事直到现在,才真正压到她身上。
病毒不再只是死刑。
对她来说,救她。
也改写她,可以同时存在。
“我会变成什么?”里昂问。
lady s看著她,表情变得很平静。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太乾脆,反倒让里昂有点意外。
lady s笑意淡了些。
“你以为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你里面最坏、最乖张、最不討人喜欢的那部分。未来这种事,威斯克算不出来,萨琳娜管不住,艾达亲你几次也不能让它变得可以预测。”
里昂眼神动了一下。
“你提她干什么?”
lady s来了兴趣。
“哎呀~~~~~”
里昂又不说话了。
lady s拖长声音:“看来红裙小姐效果很好呢。”
“闭嘴。”
“你梦里都能够脸红,挺有意思。”
“难道,你就对她没有一点意思嘛?”像是挑衅一样,lady s问道。
里昂忍住拔枪的衝动。
这里是梦。
枪也未必有用。
lady s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这一次,她没有笑得那么过分。
“听著,里昂。”
她叫她的名字时,声音难得清楚。
“你的人性不再乾净了。你早就不乾净了。你已经在潜移默化的和我融合了,这只是时间问题。”
里昂的眼神沉下去。
“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做。”
lady s靠近她。
“那就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走廊里所有门都安静了。
lady s的声音压低。
“不要沉溺在过去,那会让现在的人黯然神伤。”
里昂看著她。
第一次,她没有立刻反驳。
lady s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那张旧座椅,像电影已经放到尾声。
“准备好吧。”
“准备什么?”
“你的转变。”lady s说,“它不会按任何人的计划来。也不会问你愿不愿意。”
里昂问:“那我还能做什么?”
lady s把这把马格南丟给她。
里昂接住。
枪很沉。
是真的重量。
lady s笑了。
“知道这把枪的名字嘛?”
她趴到了里昂的耳边。
“这把枪,叫做requiem。”
“安魂?”里昂问道。
“是啊。给逝者安魂,让生者释怀。”
“带著这把枪,你该醒来了,里昂小姐。”
她身后的银幕忽然亮起。
里昂这才发现,走廊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巨大的电影幕布。幕布上没有电影,只有一片湖水。湖边坐著一个红裙女人,正在回头看她。
lady s的声音从灯光后面传来。
“然后,做一次选择。”
里昂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窗外有晨雾。
湖水安静地铺在远处,像一整块没被切开的玻璃。木屋里很冷,昨夜厨房的灯已经关了。她躺在床上,身上盖著毯子,手指没有再抽动。
艾达坐在椅子上。
她也没有完全睡著。
头微微低著,肩上的绷带有点松,手里握著一把手枪,枪口朝下。窗边放著一杯冷掉的水,杯壁上结了一圈细小水珠。
里昂看了她很久。
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找枪。
不过,她也不用找了。lady s给她的那一把安魂,此刻,就出现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沉得要死。
她现在想的是,艾达这样坐著睡,肩膀一定会疼。
里昂轻手轻脚下床,拿起旁边的毯子,盖到艾达身上。
毯子刚碰到她,艾达就开口了。
“你看起来,像做了个很差的梦。”
里昂动作停住。
艾达睁开眼,看向她。
里昂说:“也不完全。”
“那还行。”
里昂走到窗边,看著晨雾。
“我见到她了。”
艾达没有问是谁,她心里有数。
她只是把枪收起来。
“她说了什么?”
“很多,很多。”
“挑一句最糟的。”艾达顿时精神起来了一点。
里昂想了想。
“她说,我以后可能还需要別的病毒。”
艾达眼神冷了一点。
“真的吗?”
“真的。”里昂认真的看著。
屋里安静下来。
湖边有一只鸟叫了一声,很短,又飞远了。
艾达把毯子往肩上拉了拉。
“今天我们不要想这个。”
里昂回头看她。
“那想什么?”
艾达站起来,肩膀疼得动作慢了一拍,微微咬了咬牙。
“早餐。”
里昂愣了一下。
艾达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你现在需要食物,止痛药,还有一个假期。”
里昂看著她。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下。
“听起来很靠谱。”
镇上的早餐店开得很早。
门口掛著一只木牌,风吹过去,木牌轻轻撞在门框上。店里有咖啡香,烤麵包香,还有一点煎黄油的味道。靠窗的位置坐著两个老人,在小声爭论天气。柜檯后面的女孩打了个哈欠,看到艾达和里昂进来,又努力露出营业式微笑。今天艾达还是传统的红色吊带裙和高跟鞋的搭配,而里昂今天打扮的还挺罕见的-让艾达给自己做了个全新的髮型,然后穿著一个神似威斯克最喜欢的后起之秀瑞贝卡照片的服装,上半身运动背心,下半身超短裙,长袜搭配女式运动鞋,看著倒是有活力多了,跟之前比之前跟丧尸有啥区別。
里昂站在门口。
她看了看出口。
前门。后门。厨房边的小通道。
只看了两眼。
然后她走进去,坐到靠窗的位置。
艾达坐在她对面,像什么都没发现,有的人始终很难改变。
“咖啡?”
“嗯。”
“吃什么?”
里昂看著菜单。
上面的东西有几个她不知道是啥。
她指了其中一个。
“这个。”
艾达看了一眼。
“你確定?”
餐点端上来时,里昂盯著盘子看了两秒。
有蛋,有麵包,有一坨看起来很努力但形状奇怪的东西。
艾达端起咖啡,看著里昂。
“后悔了?”
里昂用叉子碰了碰,现在看著就很像女大学生了。
“还在评估。”
“听起来像不喜欢。”艾达接著喝咖啡。
里昂吃了一口。
表情很轻微地变了。
艾达看见了。
“评估结果?”
里昂咽下去。
“不难吃。”
她们吃完早餐,艾达带她去买衣服。
理由很简单。
今天里昂穿的衣服还可以,但是在灰塔,里昂確实没啥自己的衣服。
服装店不大,门口掛著几条裙子和外套。店主是个捲髮女人,看到两人时夸了一句“漂亮的头髮”。里昂下意识看向艾达。
艾达很自然地说:“她还没习惯。”
店主笑了笑,没有追问。
里昂在架子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拿起一件深色外套和一条裤子。
艾达从旁边抽出一条白裙。
里昂看著她,眼神很拧巴。
“你又来?昨天我不是才穿过。”
“可上一条很適合你。”
“我不记得我同意过这个评价。”
“你脸红得很诚实。”艾达看著里昂说出了这句话。
里昂闭了闭眼,脸颊又有点红润了。
“试一下。”艾达再次说道。
“为什么?”
“因为你总不能,把自己活成一件战术背心。”
这句话把里昂堵住了。
她拿著裙子进了试衣间。
布料比她想像中柔软。换衣服的时候,她被自己的长髮烦了一下,抬手拨了两次才顺到肩后。裙子拉链卡住,她折腾了一会儿,最后开门,探出一点头。
艾达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翻杂誌。
里昂很小声:“拉链。”
艾达抬眼。
她放下杂誌,走过去。
试衣间的空间很窄。
艾达站在里昂身后,手指碰到拉链边缘。里昂透过镜子看见她靠近,肩膀不太自然地绷了一下。
艾达没有笑她。
只是把拉链慢慢拉上去。
“別绷这么紧。”
“我没有。”
“那,拉链为什么在抗议?”艾达和里昂开了个小玩笑。
里昂不说话了。
拉链合上。
艾达的手指短暂停在她背后,又很快收回。
里昂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白裙,金髮,肩线比她记忆里的自己柔和一些,腰身被布料轻轻收住。她看了一会儿,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排斥。
只是陌生,陌生於这份美丽。
有点不知所措。
艾达站在她身后,也在看镜子。
“裙子確实不错。”
里昂反应了半秒。
“你评价得很专业。”
“我说过。”
艾达看著镜子里的人。
“我一直很专业,尤其是看人,我永远看人很准。”
里昂的耳尖有点红。
最后,她买了那条裙子。
还有外套。
还有一条她坚持“更实用”的裤子。
出门时,艾达手里多了一个小纸袋。
里昂看见了。
“你买了什么?”
“证据。”
“什么证据?”
艾达从纸袋里拿出一只木雕小羊。
粗糙,圆滚滚,表情呆得很安全。
里昂沉默了一会儿。
“这东西毫无战术价值。”
“它可以提醒你,生活和战斗是可以切换的。”
里昂看著那只羊。
三秒后,她接过去,放进口袋。
“它看起来不太聪明。”
“很適合休假状態。”
她们在街上慢慢走。
阳光很好,风里有浓浓的意式咖啡味。路边有一家旧书店,门口摆著打折箱。里昂翻到一本老电影杂誌,封面发黄,角落捲起。艾达看了一眼,说晚上镇上有老电影院。
里昂本来想说没兴趣。
然后她想起梦里的旧座椅。
“去看看?”
艾达看她。
“你確定?”
里昂点头,然后牵住了艾达的手,艾达没有任何的挣扎。
午后,她们经过一家修车店。
里面传出金属切割声。
尖锐,刺耳。
像爪子刮过铁门。
里昂脚步停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摸枪。
她皱眉,呼吸有一瞬间乱了,但很快看向艾达。
艾达也在看她。
里昂说:“没事。”
艾达没有接话。
里昂补了一句:“这次真的没事。”
脑海里,lady s懒洋洋地笑了一声。“学会控制自己。”
里昂在心里回她:“闭嘴。”
lady s笑得更明显。
她的语气好多了。
里昂没有理她。
她继续往前走,艾达和她並肩。
里昂自己,走回来了。
晚上下了小雨。
雨来得很突然,街上的人很快散开。老电影院门口亮著暖黄色的灯,海报贴在玻璃后面,纸边有点翘。今晚放的是一部復映老片,名字叫《雨季来信》。
艾达看著海报。
“很应景。”
里昂抬头看了一眼雨。
“你早就知道会下雨?”
“天气预报知道。”
售票的是个白头髮老人,给了她们两张纸质票。爆米花机在大厅角落里响,声音有点旧,像它也该退休一般。里昂买了两杯饮料,拿吸管时拿错了顏色,又换回来。
艾达看著她,耐人寻味的笑容浮上脸庞。
“紧张?”
“没有。”
“那你为什么拿了儿童吸管?”
里昂低头看手里那根带小鸭子的吸管。
沉默。
艾达把它拿过去。
“给我吧。”
“你要?”
“起码,它和你一样可爱。”艾达用手指点了一下里昂的鼻子。
电影院里人很少。
她们坐在后排。座椅有点松,里昂坐下时椅子吱了一声。她僵了一下,艾达靠在旁边,淡淡说:“它只是老了。”
“我知道。”里昂调整坐姿,这个在这种场合如同笨蛋一样的女人,稍微努力让自己放鬆了一下。
电影开始。
画面有划痕,光影也不太稳。故事很慢,一个女人在海港等一个人回来。另一个人陪她修一艘旧船。两个人都不太会说话,错过了几次,又在雨季里重新遇见。
里昂一开始没怎么看进去。
艾达在旁边呼吸很浅。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真的看屏幕。
电影里的女人站在雨里,对那个修船的人说:
“我等的,不是他回来。我等的是自己有一天愿意往前走。”
字幕一闪而过。
里昂的眼神动了一下。
艾达注意到了,她没有说话。
屏幕光落在她们脸上,忽明忽暗。
里昂的手放在扶手边,离艾达很近。她动了一下,又停住。过了几秒,艾达的指尖轻轻碰到她的指节。
里昂没有躲开。
电影到了后半段,男女主在一场大雨里重逢。音乐很旧,沙哑得像从另一段年代里刮出来。
里昂低声说:“我今天没有想开枪。”
艾达侧头看她。
这句话很轻。
轻到几乎被电影声盖过去。
艾达说:“不错。”
里昂看著屏幕。
“也没有一直想阿莱克西婭。”
艾达这次没有开玩笑。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你在想什么?”
里昂没有马上回答。
她转头看艾达。
屏幕光正好落在艾达脸上。她的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復,唇色淡,肩上那处伤让她坐姿比平时更谨慎。可她的眼神很清醒。
很近。
也很真实。
里昂认真地说:“你。”
艾达安静了。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用玩笑挡回去。
电影里的人还在说话,声音却变得很远。雨声落在屋顶上,一下一下。大厅外面爆米花机又轻轻响了一声。
艾达看著里昂。
“这倒是个很危险的选择。”
里昂的声音很轻。
“但我愿意。”
艾达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里昂慢慢靠近她。
她靠得很慢,慢到给艾达留了足够拒绝的时间。她的手指先碰到艾达的手背,確认那一点温度。艾达没有躲。
甚至在里昂停下来的时候,艾达自己也往前靠了一点。
她们的唇碰在一起。
一开始很轻。
像试探。
里昂闭上眼。她能感觉到艾达的呼吸,浅浅的,带著一点因为伤口而克制的停顿。她本能地想退开,怕碰疼她。
艾达抬手,按住她后颈。
力道不重。
只是告诉她,不用再逃了。
於是这个吻变深了。
旧电影的光在她们眼睫上晃。雨声落在屋顶,屏幕里的男女主还在拥抱,周围零星的观眾没有注意后排发生了什么。里昂尝到艾达唇上淡淡的咖啡味,还有一点电影院廉价薄荷糖的清凉。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还活著。
没有枪声。
没有爆炸。
没有病毒在血管里尖叫。
也没有谁在命令她跪下。
她只是坐在一个有点旧的电影院里,亲吻艾达。
里昂伸手,轻轻扶住艾达的肩后,避开伤口。艾达察觉到她的小心,指尖在她后颈上微微收紧。
吻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里昂额头几乎贴著艾达。
呼吸还有点乱。
艾达看著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应该看电影。”
里昂也低声说:“我在看。”
艾达挑眉。
里昂补了一句:
“但我现在看的,比一百万部电影都更好看。”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
艾达看著她,像想笑,又没有立刻笑出来。
最后她只是重新握住里昂的手。
电影还在继续。
但后半段讲了什么,里昂记得不太清。
她只记得艾达的手很凉。
她握了很久。
散场时,外面的雨还没有停。
电影院门口有一盏灯坏了,忽明忽暗。街道湿漉漉的,霓虹和路灯被雨水晕开,像有人把顏色揉碎后倒在地上。
里昂穿著新买的外套,裙摆被风吹了一下。
她下意识按住。
动作比昨天自然了很多。
艾达站在她身边,看著雨。
“后悔吗?”
里昂知道她问的不是电影。
她摇头。
“不。”
停了一下。
“有点怕。”
艾达看著她,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感觉。
“这才比较像你。”
里昂转头。
“你呢?”
艾达没有立刻回答。
雨声盖住了一点远处的车声。
过了几秒,她说:“我也怕。”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雨声里的一小滴。
里昂看著她。
艾达伸手,把那把小伞打开。
“但我,愿意试一试。”
里昂怔了怔。
然后笑了。
伞不大。
艾达肩上有伤,里昂接过伞。两个人靠得很近,沿著湿漉漉的街道往回走。雨水敲在伞面上,声音平稳。
走到街角时,里昂听见lady s的声音。
很轻。
像坐在某个旧电影院最后一排。
里昂没有回她。
也没有让她闭嘴。
她只是看了艾达一眼。
艾达察觉到她的视线。
“怎么了?”
“没什么。”
“这通常代表有事。”
“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应该放下很多事情。”
艾达轻轻笑了一声。
她们继续往湖边小屋走。
雨落在伞面上。
这一次,里昂放下了听声音的执念。
她只是牵著艾达的手,慢慢地,在雨声的伴奏中,走回去。
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度假的权利,给自己一点时间,放下身心。
这样,后面才能够,处理一件又一件更糟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