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梦。
墙壁在不断震动,灰尘从头顶落下来,牢房外面有人在不停喊叫,但声音很快被枪声压过去。她睁开双眼,肩膀还残留著麻醉弹留下的酸麻,手腕也疼得不行,皮肤上有一圈被束缚过的红痕。
她靠著墙坐起来,缓了几秒。
潮湿的空气里有铁锈味,还有海水味。
这里,肯定不是巴黎。
克莱尔扶著墙站起身,先看了一眼牢门,再看走廊。外面红色应急灯一闪一闪,光线扫过地面,能看见几道拖拽出来的血痕。
又是一声剧烈的爆炸。
这一次更近了。
整条走廊都抖了一下。
克莱尔皱起眉。
自己所在位置的保护伞內部出事了。
她被抓到这里,不到几个小时,这座岛已经开始崩坏。枪声、惨叫、还有那种低低的吼叫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太熟悉了。
熟悉得,简直是让人噁心。
“我又回到了地狱,不是么?”克莱尔自嘲了一下。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克莱尔立刻后退半步,手下意识摸向腰侧,才想起自己的手枪已经被收走。她抄起牢房角落一根断掉的铁管,刚握紧,牢门外就出现了一个男人。
罗德里戈。
她记得这张脸。
押送她来这里的人之一。
他现在看起来比她好不到哪里去。脸色灰白,肩膀上有血,呼吸很重,手里攥著一串钥匙。
克莱尔看著他,眼神很坚定。
“现在是要审讯,还是灭口?”
罗德里戈没有力气跟她斗嘴。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手指转了两次才转开。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
“岛已经完了。”他说,“想活就走吧。”
克莱尔没有立刻动,她不清楚是否是陷阱。
她看著他:“为什么放我?”
罗德里戈靠著墙缓缓坐下,喘了一口气,看起来他也受伤了。
“因为死人不需要囚犯。”
这理由倒是足够直接。
他从腰侧抽出一把旧制式手枪,连同一个弹匣一起扔给她。克莱尔接住,检查了一下弹量。
不多。
但,对上丧尸,总比铁管强。
“我的东西呢?”她问。
“被拿走了。”
“数据盘?”
罗德里戈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他们会留下那东西?”
克莱尔抿了抿唇,甚是无语。
罗德里戈又说:“出去以后,別相信这里的任何人。”
克莱尔把弹匣扣进去,上膛,准备好隨时迎战。
“这里是谁的地盘?”
罗德里戈靠著墙,像是连站直都费力。
“阿什福德。”
克莱尔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走出牢房时,罗德里戈没有跟上来。克莱尔回头看了他一眼。现在说“谢谢”那种话,有点太早。她只是把枪握稳,沿著红色应急灯照亮的走廊往外走。
监狱区已经乱成一团。
一名保护伞士兵倒在铁门边,头盔掉在地上,手还搭在步枪附近。克莱尔走近时,他的身体忽然抽动了一下。
她停住。
士兵慢慢抬起头,脸色发灰,嘴角掛著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低吼。
克莱尔反应很快,及时开枪。
砰。
枪声在走廊里迴荡。
她跨过尸体,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一天都不让人安生。”
走廊尽头的监控室门半开著。里面的屏幕大多已经黑掉,只有几块还在闪。克莱尔经过时,余光扫到其中一块屏幕。
火光里,一队黑衣武装人员穿过训练场,动作乾净得不像岛上的守军。
画面晃了一下。
一个戴墨镜,身著黑色战斗服和皮衣的男人站在火焰后面。
只一秒。
下一秒,屏幕雪花一闪,彻底断掉。
克莱尔皱眉。
那人,看起来,似乎不像这个岛上保护伞的人。
至少不像她这一路见过的那些守卫。
她没有时间停下研究。外面的枪声越来越稀,丧尸的声音却越来越多。她沿著监区,一点一点往外走,穿过铁门,进入一处外场。
雨停了,但地面还湿,远处训练设施的一角正燃著火,黑烟被海风吹得斜斜散开。
这座岛,似乎不像普通监狱。
它有牢房,有军械库,有训练场,还有更远处那栋华丽得很不合时宜的公馆。保护伞总是这样,血和贵族趣味摆在一起,像他们真的相信只要地毯够厚,死人就不会发臭。
武器库附近传来枪声。
很急促的枪声。
克莱尔贴著墙靠近,刚转过拐角,一个年轻男孩从另一扇门后衝出来,手里拿著一对左轮手枪,脸上带著还没完全藏住的慌乱。
他看到克莱尔,立刻把枪口抬起来。
“別动!”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
枪拿得不算差,至少不像第一次摸。但手指扣得太紧,呼吸也乱,眼神一半在她身上,一半还飘向身后的门。
“你不该把手指一直扣在扳机上。”克莱尔说。
男孩一愣。
“你管得真多。”
“我只是不想被你误伤。”
门后传来丧尸撞击声。
砰。
砰。
男孩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又立刻装出镇定。
“我一个人也能处理。”
克莱尔看了看快被撞开的门。
“那你先。”
男孩刚要开口,门板就被撞开。
两只丧尸扑了出来。
克莱尔先开枪。
男孩也跟著开枪。他枪法其实不错,只是太急,一口气打出去好几发。丧尸倒下以后,地上多了一排弹孔。
男孩抬了抬下巴,显得很骄傲。
“看见了吗?”
克莱尔看了一眼弹孔。
“看见了。它死得很贵,子弹现在还是很宝贵的。”
男孩脸色僵了一下。
“至少,它死了。”
“岛上还有很多呢。”
“你这人说话真让人高兴。”
克莱尔换了弹匣。
“我今天著实心情不好。”
男孩这才放低枪口,像是终於想起自我介绍。
“史蒂夫。史蒂夫·伯恩赛德。”
“克莱尔·雷德菲尔德。”
史蒂夫听见这个姓氏,眼神似乎动了一下。
很轻。
但克莱尔看见了。
“你听过?”
史蒂夫立刻移开视线。
“没有。只是觉得这个姓,听起来挺会惹麻烦。”
克莱尔看著他,眼神瞪了瞪。
“你说对了一半。”
他们没有正式决定同行。
只是朝著同一个方向逃,而身后又刚好有同一群丧尸。
这在洛克福特岛上,已经算足够牢靠的关係。
两人穿过监区外场,进入训练设施。
这里比监狱,更像一处军事基地。墙上掛著保护伞的標识,地上散著弹壳和破碎的防毒面具。几名士兵变成的丧尸还穿著战术背心,它们身体素质还不错,扑上来时比普通囚犯丧尸更快。
史蒂夫用钥匙卡打开一道门,刚进去就被里面的尸臭呛了一下。
“这地方有监狱,有军械库,还有豪宅。”他压低声音,“保护伞的人到底怎么想的?”
克莱尔看向远处那栋公馆。
阴暗的天色下,公馆的窗户黑沉沉的,像一双双闭著的眼睛。
“他们一直把疯子和钱放在一起。”
史蒂夫愣了一下。
“你说话挺直接。”
“我今天说过了,心情不好。”
穿过训练设施以后,他们进入公馆外围。
这里和外面的血污完全不同。
红毯,画像,金色栏杆,老旧吊灯。那些东西精致得过分,也腐朽得过分。火光从远处映进来,照在墙上的家族肖像上,画中人的眼睛像在暗处盯著他们。
史蒂夫小声说道:“我总觉得这里比监狱更嚇人。”
克莱尔握紧了手枪。
“同意。”
广播突然响了。
一阵电流声后,一个带著奇怪腔调的男声传出来,这种腔调感觉有点像在唱戏剧。
“入侵者。”
克莱尔和史蒂夫同时停住。
那个声音继续道:
“你们毁了我的岛,还敢闯进阿什福德的宅邸。”
史蒂夫压低声音:“他听起来不像正常人。”
克莱尔抬头看向二楼平台。
“他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
一个男人出现在二楼栏杆后。
他的红衣,穿得像某种旧时代的贵族,姿態夸张,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神经质愤怒。手枪在他指间转了一下,下一秒,枪口已经对准克莱尔。
“红髮的小老鼠。”
枪声响起。
克莱尔扑向旁边柱子,子弹打碎身后的玻璃装饰。史蒂夫也狼狈地滚到另一边。
阿尔弗雷德·阿什福德站在高处,笑声尖锐,像整座公馆都在替他发疯。
“姐姐会醒来的。”他像是在对克莱尔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祈祷,“alexia(阿莱克西婭)会让你们知道,真正的阿什福德意味著什么。”
克莱尔躲在柱子后,听见那个名字,眼神动了一下。
“alexia(阿莱克西婭)……”
史蒂夫抱著枪,在躲避子弹的时候小声说道:“我们现在有空记名字吗?”
“有。”克莱尔换了个弹匣,“疯子嘴里漏出来的名字,通常很重要。”
他们趁阿尔弗雷德换弹时衝进侧门,穿过一条掛满肖像的走廊,躲进一间家族资料室。
门关上以后,史蒂夫靠著墙喘气,很显然这对他来说確实有些压力。
“那个傢伙是不是一直那样?”
克莱尔走到桌前,快速翻看散落的资料。
“我不打算留下来了解。”
桌上有不少文件被烧过一角,但还能看清部分內容。
ashford family(阿什福德家族)。
veronica project(维罗妮卡计划)。
alexia ashford(阿莱克西婭·阿什福德)。
t-veronica(t-维罗妮卡病毒)。
克莱尔把几页还能用的资料折好,塞进外套里。
史蒂夫也抓起一叠文件,看了几行就皱起眉。
“这些有钱人连发疯都写成报告?”
“这里不是普通监狱。”克莱尔说,“阿什福德家族和保护伞创始歷史有关。t-veronica可能就是他们的东西。”
史蒂夫看向她。
“听起来很糟。”
克莱尔把资料都塞好,这次逃出去以后,这些文件还还会有更大的用处。
“相信我,这通常只是糟糕的开始。”
资料室旁边有一台还能用的通讯终端。
克莱尔几乎立刻坐过去,接线,重启,输入临时频段。屏幕闪烁了几次,信號断断续续,但还没有彻底死。
她按住通讯键。
“克里斯,如果你能收到,我在洛克福特岛。这里发生了t-维罗妮卡病毒泄漏。阿什福德家族掌控这个岛,还有一个叫阿莱克西婭的人。”
史蒂夫在旁边探头。
“还有我们需要船!”
克莱尔瞪他。
“我正在发求救。”
“我也是。”
她没空跟他吵,继续说:
“监区已经失控,岛上还有不明武装——”
屏幕突然闪了两下。
信號断了。
克莱尔盯著屏幕,指尖还压在通讯键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史蒂夫没有再开玩笑。
“他会来?”
克莱尔说:“会,他一定会。”
没有迟疑。
史蒂夫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问。
两人继续往外走。
经过监区深处时,史蒂夫忽然停了一下。
克莱尔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扇半开的牢门,门牌上的编號被火燻黑了一半。里面空著,只剩一件皱巴巴的外套落在地上。
史蒂夫的脸色变了一下。
虽然很快。
但克莱尔还是看见了。
“你在找人?”她问。
史蒂夫立刻说:“没有。”
回答太快了,显得很假。
克莱尔看著他。
史蒂夫烦躁了起来。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
克莱尔没有逼问。
她从地上的弹药箱里拿出一盒子弹,扔给他。
“那就继续走。”
史蒂夫接住,低头检查子弹,语气又硬起来。
“我本来,就要走。”
克莱尔推开门,继续搜查。
“別掉队了。”
夜里的海面黑得像被油浸过。
小艇靠近洛克福特岛背风侧时,发动机声被压得很低。
克里斯坐在前方,盯著信號接收器。里昂坐在后面检查枪械。她这次没有扎高马尾,而是低低束在脑后。海风把几缕碎发吹到脸侧,她顺手別到耳后。
动作做完,指尖稍微停了半秒。
然后她继续装填弹匣。
克里斯看了一眼这个和自己搭档以来略微有点奇怪,但是,跟美的出水的吉尔相比丝毫不落下风,甚至还有一种別样的魅力的女人,什么都没问。
有时候克里斯在想,和自己搭档的都是这么好看的吗?
通讯器忽然传来杂音。
克莱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钻出来。
“……洛克福特岛……t病毒泄漏……阿什福德……t-维罗妮卡……阿莱克西婭……”
克里斯猛地抓起通讯器。
“克莱尔?”
没有回应。
只有杂音。
里昂看向他,语气听上去很平淡。
“至少,证明她还活著。”她还在那边收拾著自己手里的武器,给马格南左轮慢慢装填。
克里斯盯著通讯器,几秒后才说:“也证明,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那就快一点。”
小艇靠岸。
旧货运码头显得安静得过分。
地上有弹壳、血跡和拖拽痕,海风里混著淡淡的烟味。远处监区还在不断燃烧,火光摇晃,广播系统发出断续杂音,偶尔夹著某种刺耳笑声。
里昂踏上码头时,脚步停了一下,岛上的丧尸的声音让她有些烦躁。
克里斯看她。
“怎么了?”
里昂看向岛內,她感觉,自己似乎,能够看见一根根线了,岛上的丧尸所在的位置和动向,自己似乎都能模糊的看见了。
“岛上很吵。”
克里斯知道她不是在说声音。
他把手枪端起来。
“那就,让它安静下来吧。”
里昂看了他一眼,微笑了一下。
“你这话还挺乐观了。”
两人沿著旧货运区往里推进。
另一边,克莱尔和史蒂夫正从训练设施边缘往码头方向撤。
阿尔弗雷德不知道启动了什么门禁,几条路都被封死,广播里还时不时传来他神经质的声音,像猫在逗已经受伤的猎物。
史蒂夫边跑边喘。
“你確定这是出口吗,克莱尔?”
“不確定。”
“那你怎么跑得这么坚定?”
“因为后面那些东西是真的。”
身后的一大波丧尸撞开铁门,远处还传来狗类bow的叫声,这比丧尸还嚇人。
克莱尔推开一道破门,带著史蒂夫衝到码头外围。她刚抬枪,就看见前方有两道人影。
一个男人高大,手持步枪,这是克莱尔最熟悉的人。
另一个站在他旁边,风衣被海风吹起,淡金色低马尾在肩后轻轻晃动,极度的优雅和美丽。
克莱尔第一眼没有认出来。
她只觉得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高挑,冷静,站姿专业。
像某种政府特工。
然后那个女人转过头。
克莱尔愣住。
那双眼睛有点熟悉。
分外熟悉的感觉。
她迟疑著开口:
“……里昂?”
里昂听见这个声音,握枪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看见克莱尔身上有血,脸上有灰,眼神疲惫,但,人还站著,没有什么事。
这就足够了。
现在可没有时间解释自己。
也没有问克莱尔有没有认错。
她只是抬起马格南左枪。
砰。
克莱尔身后扑来的丧尸直接倒在地上。
里昂放下枪,看著她。
“晚点再问吧,克莱尔。”
克莱尔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史蒂夫站在旁边,眼睛明显直了一下。
“等等,你认识她?这是谁?”
克莱尔没看他。
她仍然,看著里昂。
克里斯走上前。
“克莱尔!”
克莱尔这才看见克里斯。
那一瞬,她的眼眶有点红,这是她苦苦寻找了好久的哥哥。
可后面的丧尸,当然不给他们拥抱的时间。
克里斯先抬枪打倒另一只靠近的丧尸,然后才看向她。
“能跑吗?”
克莱尔点头。
“能。”
里昂看向史蒂夫。
“你呢?”
史蒂夫还在看她,看到如此漂亮的里昂小姐,他也確实有些入了迷。
听见这句,他立刻挺直了一点身体。
“当然能。”
里昂看了他一眼。
“那就跟上吧。”
四个人开始迅速撤离。
远处,一间残破的监控室里。
戴墨镜的男人看著屏幕。
画面上,里昂站在克莱尔和克里斯之间,风衣下摆被海风掀起。她抬枪的动作很稳,淡金色长髮在肩后晃了一下。
男人镜片后的红光轻轻一闪,第一次露出了一点欣赏的眼神。
“leon s·kennedy……”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没有疑问。
身后的黑衣士兵问:“需要处理她吗?”
男人笑了,笑的还挺开心的,虽然看著有些渗人。
“不。”
“她比克里斯有趣了。”
他看著屏幕,声音低了些。
“让她继续走。我要看看,灰塔到底藏住了什么。”
“是美人,还是野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