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沿著钢架、管道、排水槽不断迴响。这里不像上面的实验区那么乾净,空气里全是铁锈、污水、消毒剂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味道。红色警报灯一闪一闪,把所有人的影子切成断续的几段。
克莱尔站在对面平台上,一只手拉著雪莉,另一只手握枪。看见里昂从运输电梯里出来,她明显鬆了口气。
但她很快看见了艾达。
那点鬆动又收回去了。
“她怎么还在?”克莱尔问。
艾达拎著冷藏盒,淡淡看了她一眼:“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我没这么说。”
“我听出来了。”
雪莉躲在克莱尔身后,视线落在艾达手里的冷藏盒上。她像是认出了那种容器,脸色一下子变得更白。
里昂注意到了。
“雪莉?”
雪莉没有回答。
她盯著冷藏盒,嘴唇动了动:“那里面……不能带出来。”
艾达看向她。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用冷淡的话挡回去。
“你见过?”
雪莉抓紧克莱尔的手。
“妈妈说,所有带红色封条的东西,都不能碰。”
里昂低头看向冷藏盒。
盒盖边缘有一道暗红色封条,被艾达重新扣合时压住了一半。封条上写著一行小字:
g 污染组织。严禁转运。
里昂看著那几个字,又看向艾达。
“权限核心?”
艾达把冷藏盒往身侧一收。
“现在不是爭这个的时候。”
克莱尔冷声说:“你每次不想回答问题,都会说现在不是时候?”
“多数时候都確实不是。”
处理区另一侧忽然传来金属刮擦声。
几人同时安静。
声音从水道下方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拖著湿重的身体,正在管道和平台之间爬动。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红色警报光照在上面,像碎掉的血。
里昂抬枪。
艾达的动作比他更快。她转身对准水沟,眼神沉了下去。
克莱尔把雪莉往后拉:“那是什么?”
艾达低声说:“希望不是刚才那个。”
水沟里冒出一串气泡。
一只灰白色的手从水下伸出来,扣住排水槽边缘。
里昂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失败宿主。
或者说,是它的一部分。
那只手比刚才更长,关节扭曲,手背上长著一片细密的肉芽。它抓住边缘后,慢慢往上爬。水从它身上淌下去,带著淡淡的红色。它的半张脸从阴影里露出来,仅剩的一只眼睛隔著钢架,直直看向里昂。
不是看冷藏盒。
还是看他。
克莱尔也发现了。
“它在看你。”
里昂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
那种细线一样的触感又回来了。不是疼,不是痒,而像有什么东西隔著很远的水、铁、空气,轻轻碰了碰他的神经。
一下。
又一下。
好像在確认他还在。
雪莉忽然小声说:“它想找东西。”
艾达问:“找样本?”
雪莉摇头。
她看向里昂。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失败宿主猛地从水沟里扑出。
里昂开枪。
子弹打进它肩膀,肉芽翻开又合拢。它的身体撞上钢架,发出沉闷声响,却没有停。艾达连开两枪,逼得它偏了一下方向。克莱尔拉著雪莉往旁边跑,里昂则故意向相反方向后退。
失败宿主果然追向他。
艾达没有喊他的名字。
她抬手又补了两枪,子弹贴著失败宿主的肩侧打过去,硬生生逼它偏了一寸。
“左边。”她说。
里昂已经往左侧窄平台退去。
平台下方是高速流动的污水,旁边只有半人高的护栏。失败宿主四肢並用地爬上平台,动作越来越协调,像刚才的追逐正在教会它怎么使用这具坏掉的身体。
里昂开了两枪。
第一枪打中胸口。
第二枪打中膝盖。
它摔了一下,又立刻爬起。膝盖处的血肉翻卷,白色肉丝从伤口里伸出来,像临时缝合一样把断裂的骨头拉住。
里昂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东西不是不怕疼。
它根本不把损伤当作停止的理由。
艾达从侧面拋来一个东西:“接著。”
里昂抬手接住。
是一枚小型闪光弹。
他没问她从哪拿的,只在失败宿主扑来的瞬间拔掉保险,朝它脚下扔去。
白光炸开。
刺耳声响在处理区里迴荡。
失败宿主发出尖叫,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它肩颈处那些没有完全成形的感知组织同时抽动,像被强光灼伤。里昂趁机冲回主平台。
克莱尔已经把雪莉带到一处控制台后面。她一手护著雪莉,一手对著失败宿主方向开枪。枪法不算漂亮,但足够让它停顿。
“这东西为什么追你?”克莱尔问。
“我也想知道。”
“你碰过什么?”
里昂下意识看了艾达手里的冷藏盒一眼。
艾达看到了,却没有解释。
雪莉忽然说:“不是盒子。”
克莱尔低头:“雪莉?”
雪莉的脸色非常难看。
“它不是在找盒子。它在找能让它活下去的东西。”
这句话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让人不舒服。
里昂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雪莉抿住嘴,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她低下头,不肯再开口。
艾达却接上了。
“g 会寻找適合的宿主。”
处理区里的水声很大。
可这句话落下来时,里昂还是听得很清楚。
適合的宿主。
刚才失败宿主说过“適配”。
现在艾达说“適合”。
这两个词像两块冰,先后落进他胃里。
“什么叫適合?”里昂问。
艾达看著失败宿主重新从白光刺激中恢復过来,语速很快:“g 的增殖不是隨机扩散。它会寻找可承载、可繁殖、可稳定的个体。普通感染者只是燃料。失败宿主是错误结果。真正合適的宿主很少。”
“你之前说它不该对未感染个体有反应。”
“是。”
“那现在呢?”
艾达没有回答。
失败宿主再次衝来。
这一次,它没有直线扑向里昂,而是先撞向旁边的管道。管道破裂,带著腐蚀性的高温蒸汽喷出,迫使几人分散。它学会了製造阻隔。
里昂被蒸汽逼到平台边缘,脚下一滑,险些摔下去。失败宿主抓住机会扑来,长臂掠过护栏,直接扣住他的左臂。
指甲刺破袖子。
刺进皮肉。
不深。
但足够疼。
里昂咬牙,抬枪抵住它的手腕开枪。
子弹近距离炸开,打断了那只畸形的手。失败宿主嘶吼著鬆开,断腕处的肉芽却在一瞬间伸出来,像细小的触鬚一样缠向里昂的伤口。
那一刻,里昂听见了声音。
不是失败宿主的叫声。
也不是水声。
是很多很低的声音,挤在一起,隔著一层厚厚的玻璃喊他。
没有完整词句。
只有一个意思。
近一点。
里昂的瞳孔猛地收缩。
艾达从背后衝过来,一枪打断那截仍在抽动的断腕,隨后扣住里昂的后领,把他往后猛地一拽。
“別让它碰伤口。”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喊出来更冷。
里昂被她拖得踉蹌两步,克莱尔也衝上来,开枪逼退失败宿主。雪莉躲在控制台后,捂住嘴,眼睛里全是恐惧。
失败宿主没有继续扑。
它停在几米外,断掉的手腕拖在地上。伤口处的肉芽还在往外伸,像一丛白色虫子,朝里昂的方向缓缓探动。
它的嘴巴裂开。
“適……配……”
这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克莱尔脸色变了。
“它在说什么?”
艾达没有解释。
她抓住里昂的左臂,直接撕开他的袖口。伤口很浅,只有几道被指甲划开的血口。正常情况下,这种伤甚至不算严重。
但艾达的脸色非常难看。
她从隨身包里拿出一小支消毒剂,倒在伤口上。液体刺激得里昂皱眉。
“这么紧张?”他问。
艾达没理他。
她拿出一块纱布,用力按住伤口,隨后又从包里取出一个细小的透明检测片,贴到血跡边缘。
检测片开始变色。
先是淡黄。
然后慢慢浮出一条非常浅的灰线。
艾达的眼神沉了下去。
里昂看著那条灰线。
“这是什么意思?”
艾达把检测片收起来,折断,丟进旁边的污水槽。
“污染接触。很轻。”
“有多轻?”
“轻到你现在还能跟我吵。”
“那之后呢?”
艾达终於看向他。
“之后你最好別再被它碰到。”
克莱尔走过来:“他会感染吗?”
艾达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停顿让克莱尔的枪口低了半寸,又重新抬起,对准失败宿主。
“艾达。”
“现在不会。”艾达说。
“现在?”
“g 污染不是普通咬伤。接触不一定立刻转化,尤其是这种失败宿主残留组织。但如果进入血液,或者发生更深层创口,情况会完全不同。”
里昂听懂了。
也就是说,刚才只是擦过边缘。
真正危险的是咬伤。
或者更深的感染。
他看向失败宿主。
那东西还在盯著他。
它似乎也知道刚才没有成功。
里昂忽然觉得左臂伤口很冷。
不是因为消毒剂。
是那几道浅浅血口周围,有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碰了一下。
他没有说。
艾达却像察觉到什么,低声问:“疼?”
“不疼。”
“麻?”
“没有。”
“撒谎?”
里昂看著她:“你不是也经常这么做?”
艾达的眼神冷了一点。
“现在不是学我的时候。”
失败宿主再次动作。
但这一次,它没有扑向里昂,而是转向了雪莉。
雪莉僵住。
克莱尔立刻挡在她面前。
“別过来!”
艾达迅速抬枪,可失败宿主只是靠近两步,又停了。它在雪莉和里昂之间来迴转头,像在比较两个不同方向的吸引。
雪莉颤声说:“它也认识我。”
这句话没有主语。
但所有人都明白。
g 认识她。
也正在认识里昂。
处理区上方突然传来系统播报声:
污水处理主闸即將开启。请所有人员撤离低位平台。
下一秒,远处巨大的闸门缓缓升起。
水流声陡然变大。
地下处理区的排水系统开始运转,大量污水从高处倾泻下来,衝击著下方渠道。整个平台都在震动。
艾达看向控制台:“谁启动了主闸?”
克莱尔摇头:“不是我。”
雪莉忽然抬头,脸色惨白。
“妈妈。”
平台另一端,一道身影出现在控制室的玻璃后。
阿奈特·柏金。
她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温度,手按在控制台上。隔著玻璃,她看了雪莉一眼,又看向里昂和艾达。
广播里传来她的声音。
“离我女儿远点。”
克莱尔愤怒地喊:“你疯了吗?她还在这里!”
阿奈特没有理她。
她的目光落在艾达手里的冷藏盒上。
“把样本留下。”
艾达冷笑了一声。
“这句话今晚我听得太多了。”
阿奈特的声音很冷:“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知道得够多。”
“你知道怎么卖它,不知道它会毁掉什么。”
艾达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里昂注意到她握盒子的手紧了一点。
主闸完全开启。
水流冲向下层平台,失败宿主被水势逼得后退,却仍然死死盯著里昂。那些白色肉芽在水里舒展开,像被刺激得更活跃。
里昂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水会带走污染。
也会带来污染。
他看向自己的左臂。
纱布已经被水汽打湿,边缘染出一点红。
失败宿主再次扑来。
这一次,它借著水流衝力,速度比之前更快。克莱尔拉著雪莉后退,艾达开枪,但水汽和警报让准头变得糟糕。里昂想躲,脚下却被水流一衝,重心偏了半拍。
失败宿主扑到他面前。
它的嘴张开,里面没有正常牙齿,只有一圈圈畸形增生的骨刺。
目標是他的左臂伤口。
里昂抬手挡,已经来不及。
艾达从侧面撞过来。
她几乎是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把他撞开半步。失败宿主的牙齿擦著里昂手臂咬空,却撕下了他袖口一大片布料。
里昂摔在平台上,艾达也跟著跌下。
冷藏盒从她手里滑出去,撞到护栏边缘。
阿奈特在广播里厉声道:“不!”
失败宿主立刻转向冷藏盒。
它终於被样本吸引了一瞬。
里昂抓住机会,捡起地上的消防斧,衝上去砍向平台边缘的固定链。克莱尔明白他的意思,也开枪打向另一侧锁扣。
锁链断裂。
下层一块维修平台猛地倾斜。
失败宿主和冷藏盒同时滑向下方水道。
艾达衝过去抓住冷藏盒的提手。
失败宿主也伸出手。
里昂扑过去,一把抓住艾达的手腕。
水流从他们脚下轰鸣而过。
失败宿主的手指抓住冷藏盒底部,肉芽顺著盒角向上攀。艾达咬牙,另一只手拔枪,对准失败宿主的眼睛开枪。
砰。
砰。
第三枪卡壳。
失败宿主的肉芽已经缠上她的手套。
里昂看到那一幕,心臟猛地一紧。他没有思考,直接鬆开一只手,拔出马文的配枪,对准冷藏盒连接扣。
艾达立刻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不行。”
她的声音不高,却比刚才所有命令都更快。
里昂扣下扳机。
连接扣被打断。
冷藏盒从艾达手里脱落,连同失败宿主一起坠入下方湍急水流。失败宿主在水中挣扎,灰白色肉芽疯狂伸展,试图抓住墙壁,却被主闸放出的水流卷向更深的处理渠。
冷藏盒也消失在黑暗里。
艾达站在平台边缘,盯著水道。
她没有说话。
里昂鬆了口气。
至少暂时结束了。
可下一秒,处理渠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不是失败宿主死前的叫声。
更像某种东西在水里裂开。
阿奈特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第一次带上一点失控的怒意。
“你们不知道自己放走了什么。”
艾达转身看向控制室。
“那你应该早点解释。”
阿奈特没有回应。
控制室的灯熄灭了。
克莱尔抱著雪莉,脸色很难看:“她走了。”
雪莉低声说:“她总是这样。”
这句话让克莱尔没有办法接。
里昂站起身,左臂传来一点刺痛。他低头看见纱布鬆了,伤口还在流血。几道抓痕不深,可边缘泛著一层很浅的白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伸手想把纱布重新按好。
艾达突然抓住他的手。
她看见了。
那层白色很快消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艾达抬头看他。
里昂也看著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克莱尔走过来:“怎么了?”
艾达鬆开手,把纱布重新缠紧,声音恢復冷静。
“没什么。轻微污染反应,已经压下去了。”
里昂看著她。
她又开始撒谎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拆穿。
因为他也不知道刚才那是什么。
处理区的警报逐渐减弱,水流声却仍然轰鸣。远处某条通道传来更深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被刚才的主闸水流冲醒了。
艾达看向里昂左臂。
“从现在开始,別离我太远。”
里昂挑了下眉。
“这算关心?”
“算风险控制。”
“听起来差不多。”
“差很多。”
克莱尔在旁边冷冷看著他们:“你们两个调情能不能换个不漏水的地方?”
里昂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
艾达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看向克莱尔。
“她比你聪明。”
克莱尔把雪莉护到身后:“这点我同意。”
雪莉看了看他们,又看向里昂的手臂。
她小声说:“它还会回来。”
里昂问:“你说那个失败宿主?”
雪莉摇头。
她看著水道尽头,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盖住。
“不是它。”
她的手指攥紧了克莱尔的衣角。
“是我爸爸。”
她停了一下,像连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这么叫他。
“……或者,是他身上的东西。”
地下处理区的灯光闪了一下。
远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撞上了水道铁网。
一下。
又一下。
像心跳。
也像某个还没有出生的怪物,终於找到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