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没有人气的冷,这里的东西都已经死了很久了。
墙壁两侧的灯管亮得发白,地上积著一层浅水,脚踩过去,会盪开一圈细小的波纹。水面倒映著头顶的灯,光被踩碎,又很快拼回去,好像这里连坏掉的东西都还在勉强维持原样。
里昂走在最前面,手里握著马文留下的配枪。
枪很沉。
比他自己的枪沉。
也可能只是因为这把枪刚刚从一个快要变异的,他在警局里见到的唯一活著的靠谱警察手里传过来。那种重量不在枪身上,在手心里,压得他指节发紧。
克莱尔抱著雪莉跟在后面。雪莉已经不怎么发抖了,可她太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刚从怪物手里逃出来的孩子。她趴在克莱尔肩上,偶尔抬头看一眼身后的黑暗,像害怕那只怪物会从拐角里重新出现。
也像在等什么。
里昂没有问。
有些问题现在问出口太残忍。
他们沿著女神雕像后的通道往下走。上方警局里的枪声、撞门声,还有感染者低哑的吼叫,被一层层楼梯和混凝土隔开,听起来闷了不少。可那种模糊没让人安心,反而像把他们带进了另一个更深的地方。
一个早就该被埋掉的地方。
马文的话还压在里昂耳边。
他没有回头。
也不敢去想大厅里最后那声枪响,到底意味著什么。
克莱尔忽然说:“他是个好警察。”
里昂停了半步。
“是。”
“你也是。”
里昂没有接得太快。他们刚走到楼梯转角,头顶的灯闪了两下,水滴从天花板落下来,砸在枪背上。他低头看著那点水痕,声音压得很低。
“我还没学会怎么当。”
克莱尔没有安慰他。
这反而很好,让里昂有空调整一下情绪。
她只是抱紧了雪莉,说:“那就先学怎么活下去。”
里昂抬头看了她一眼。
克莱尔的脸色很差,夹克袖口被撕开,肩膀还在渗血。她不是警察,也不是士兵,没有人给她发枪,也没有人给她下命令。可她站在这里,比很多训练过的人都稳。
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罢了。
里昂点了点头。
“先活下去。”
他们继续往下。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贴著地下停车场的標识。里昂用马文给的钥匙试了一下,没用。他又拿出阿奈特扔来的门禁卡。
这一次,绿灯亮了。
门锁咔噠一声鬆开。
里昂推开门。
汽油味、血味,还有地下空间特有的潮霉味扑面而来。停车场很大,灯光昏黄,车辆横七竖八停著。有的车门开著,有的车窗被撞碎,远处一辆警车的警灯还在闪,红蓝光无声地扫过水泥柱,像一颗快要停掉的心臟。
没人。
至少,看起来没人。
里昂抬手示意克莱尔停下。他往前走了几步,手电扫过车底。
一只手从一辆车下面伸出来。
他立刻举枪。
那只手没有动。
里昂靠近,看见车底下趴著一个男人,半张脸贴在积水里,已经死透了。男人身边有只对讲机,还在发出断断续续的滋滋声。
里昂蹲下,把对讲机拿起来。
里面只有杂音。
他刚准备放下,克莱尔在后面低声叫他。
“里昂。”
她看向停车场另一侧。
那里有一道门,门上掛著牌子。
拘留区。
雪莉看见那几个字,立刻抓紧了克莱尔的衣服。
“不要去那里。”
声音很小。
里昂看向她。
“为什么?”
雪莉摇头。
“妈妈说,不要去那里。那里有坏人。”
克莱尔低声问:“保护伞的人?”
雪莉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停车场另一侧传来金属撞击声。
三个人同时转头。
一只感染者从车后晃出来,身上穿著破烂的囚服,脖子上还掛著拘留编號。它的双手被手銬拷在前面,链子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哗啦一声。
隨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很明显,不止警局失控了。
拘留区也失控了。
里昂抬枪,声音压低。
“往后退。”
克莱尔抱著雪莉后退,可她们身后的铁门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自动锁死。
里昂回头看了一眼。
门禁灯变红。
“你在开玩笑。”
头顶广播喇叭响了一下,传来断断续续的系统提示音。
“地下区域封锁……安全协议……启动……”
停车场另一侧的闸门也开始往下落。
他们被关在里面了。
克莱尔立刻看向周围。
“还有出口吗?”
里昂扫过一圈,看见右侧有扇通向设备间的小门,门半开著。
“那边。”他指了指
感染者扑上来。
里昂开枪击倒最前面一个。克莱尔抱著雪莉往设备间跑,半路却被一辆倒下的摩托车挡住。她放下雪莉,用力去拖车,肩膀上的伤让她慢了一瞬。
“小心!”
里昂抬枪,可角度已经不对。
一只囚服感染者从车后扑向克莱尔。
枪声响了。
不是里昂开的枪。
感染者的头向后一仰,身体摔进水里。红蓝警灯扫过它的脸,又扫向停车场另一端。
那里站著一个女人。
红色连衣裙,黑色短髮,手里握著一把枪。她站在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里,像这场灾难里唯一不该出现的顏色。
克莱尔拉起雪莉,警惕地看著她。
里昂也举著枪,没有放下。
女人看了一眼地上的感染者,又看向里昂,声音冷静得过分。
“你们最好別站在那儿。”
她话音刚落,停车场顶部的管线爆出火花。一盏灯砸下来,落在刚才克莱尔站的位置,碎玻璃溅了一地。
里昂看了看那盏灯,又看向女人。
“你是谁?”
女人走近几步,枪口压低,但没有收起来。
“fbi。”
克莱尔皱眉。
“fbi会穿成这样进封锁区?”
女人看向她。
“你会骑摩托衝进死人堆里找哥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方式。”
克莱尔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怎么知道我找哥哥?”
“你们声音太大。”女人说,“整条通道都听见了。”
这不是回答。
里昂听出来了。
“你有名字吗?”
女人的视线落在他的制服上,停了一下。
“艾达·王。”
那个女人没想到,她和里昂这一辈子的孽缘,就这么开始了。
她说得很自然。
像这个名字本身就足够让人停止追问。
里昂没有停止。
“你为什么在这里?”
“调查保护伞。”
保护伞。
这个词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可从艾达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阿奈特说起它时,像在说一个不能泄露的秘密。马文说起它时,像在说一块腐烂的伤。艾达说起它,则像在说一个目標。
她不是被卷进来的。
她是自己主动走进来的。
感染者又从车后围上来。里昂没时间继续问,换了个角度开枪。艾达也同时开射击枪。她的枪法很准,动作乾净,没有浪费一发子弹。短短几秒,前方几只感染者全部倒下。
克莱尔看了艾达一眼。
那眼神很清楚。
她不信。
但现在没空不信。
“设备间。”里昂说。
四个人衝进设备间。里面很窄,摆著旧发电机和一排电控柜。艾达最后进来,顺手关门,又把旁边的工具柜推过去抵住。
门外很快传来撞击。
一声接一声。
雪莉缩在克莱尔身边,盯著艾达看。她显然也不喜欢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
艾达没有多看雪莉。她的注意力在电控柜上。她打开柜门,扫了几眼线路,手指拨动几个开关。
里昂看著她。
“你对这里很熟?”
“我看得懂电路。”
“我问的不是这个。”
艾达没有回头。
“那你问错了。”
克莱尔冷笑了一声。
“她很擅长不回答问题。”
“谢谢。”
“这不是夸奖。”克莱尔略有不满,她的確不喜欢这个陌生女人。
“我知道。”艾达回復到。
设备间灯光恢復了一半,远处某道闸门发出机械转动声。艾达关上电控柜。
“拘留区旁边有另一条通道,可以绕到污水处理区。停车场出口封死了,你们想离开,只能走下面。”
克莱尔立刻说:“我带雪莉走。”
里昂看向她。
“一起。”
“你確定?”克莱尔看了一眼艾达,“她好像更想跟你说话。”
艾达终於转过身,目光平静。
“我对甘迺迪警员没有私人兴趣。”
克莱尔挑眉。
“你连他姓都知道?”
“制服胸牌。”
里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牌。
上面確实有。
但这种灯光下,除非艾达早就看过,或者她的观察力好得嚇人。
两种都不让人安心。
门外的撞击越来越密。
设备间另一端有道维护门,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克莱尔先过去看了一眼,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窄楼梯。她抱起雪莉,回头看里昂。
“跟上。”
里昂点头。
就在这时,设备间顶部的通风管里传来刮擦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一只腐烂的手从破开的通风口伸出来,紧接著是半个感染者的身体。它从上方坠下,正好砸在克莱尔和维护门之间。
雪莉尖叫。
克莱尔护著她后退。
里昂抬枪,但发电机挡住了角度。艾达比他更快。她一脚踢开旁边的工具箱,让感染者扑空,隨后近距离开枪。
枪声在设备间里震得人耳朵发麻。
感染者倒地。
门外也被枪声彻底引爆。
工具柜被撞得移位。
艾达扫了一眼局势,直接对克莱尔说:“带那个孩子走。”
克莱尔冷冷看她。
“你在命令我?”
“我在说最有效的方案。”
“我不喜欢你。”
“现在,不用喜欢我。”
克莱尔看向里昂。
里昂明白她的意思。
他想说一起走。
可门外东西太多,设备间撑不了多久。如果所有人都挤进窄楼梯,最后可能一个都走不了。
他看向雪莉。
雪莉眼睛红著,脸上还沾著灰。
“克莱尔。”里昂说,“先带她下去。我马上跟上。”
克莱尔盯著他。
“你们每个人说马上都不可信。”
“这次我儘量可信。”
克莱尔咬了咬牙。
她不喜欢这个决定,但已经没时间爭。她抱著雪莉钻进维护门前,雪莉忽然伸手拉住里昂的袖口。
“你会来吗?”
里昂看著她。
刚才她也问过类似的话。
你们真的会等我吗?
这一次,里昂没有开玩笑。
“会。”
雪莉鬆开手。
克莱尔深深看了他一眼,带著雪莉钻进门后的窄道。门在她们身后合上,设备间里只剩里昂和艾达。
还有那扇快被撞开的门。
艾达换了弹匣。
动作很快。
里昂问:“你总是这样?”
艾达没有看他。
“哪样?”
“突然出现,救人,然后什么都不解释。”
“解释通常浪费时间。”
“信任也需要时间。”里昂这时候还想多问一问。
“所以別急著信我。”
这句话让里昂一时没接上。
门外的工具柜被撞开一半,感染者的手臂从缝隙里伸进来,抓挠著空气。艾达抬枪打断那只手,又转身打开另一侧小门。
“这边。”
“我以为那边是克莱尔走的路。”
“她走的是下层通道。我们走拘留区。”
“为什么?”
艾达回头看他。
“因为你想知道保护伞在这下面藏了什么。”
里昂盯著她。
“你怎么知道我想知道?”
艾达的眼神很淡。
“你是个警察。”
说完,她径直推门出去。
里昂站了一秒,最后还是跟上。
拘留区的空气比停车场更臭。
汗味,铁锈味,排泄物和腐烂味混在一起,像被闷在这里很久。几间牢房门开著,里面有尸体,也有被咬得只剩一半的人。有些牢房被从里面撞弯,有些则像是从外面打开的。
艾达走得很快。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里昂跟在她后面,枪口扫过每一间牢房。
“fbi什么时候开始单独调查保护伞?”
“你问题很多。”
“你回答很少。”
“活著的人才有机会抱怨。”
前方牢房深处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嘿!这里!救我出去!”
里昂停住。
一间上锁的牢房里,一个中年男人抓著铁栏。他穿著脏兮兮的西装,脸上有伤,但看起来还活著,没有感染跡象。
“警官!太好了,警官!快把我放出去!”
艾达没有停。
里昂皱眉。
“等等。”
艾达转身看他。
“別管他。”
牢房里的男人立刻喊:“別听她的!她不是警察!她骗你的!警官,你看我,我知道保护伞的事,我知道出口,我能帮你!”
里昂看向艾达。
“他说他知道保护伞。”
艾达声音冷下来。
“他说很多事。”
“你认识他。”
这一次不是问题。
艾达没有否认。
男人抓著铁栏,急得声音都变了。
“本·贝尔托鲁奇,记者。我在调查他们!保护伞,警局,地下设施,所有事我都有证据。快放我出去,不然他们会杀我!”
记者。证据。地下设施。
里昂走近几步。
艾达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动作不重,却很明確。
“他被关在这里不是没有原因。”
“他看起来不像怪物。”
“这里很多人,看起来都不像。”
里昂看著她的手。
艾达收回手。
本在牢房里笑了一声。
“你看?她怕我说出来。她不是fbi,警官。她和那些人一样,都想要样本。”
艾达的眼神终於变了。
很淡。
可里昂注意到了。
样本。
“什么样本?”里昂问。
本刚要回答,拘留区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黑暗一下吞掉走廊。
下一秒,应急红灯亮起,整条拘留区被染成暗红色。远处传来门锁开启的咔噠声。
不是一扇。
是很多扇。
牢房门一扇接一扇弹开。
本的脸色瞬间变了。
“见鬼。”
艾达低声说:“趴下!”
里昂本能低头。
一只粗壮的手臂从旁边牢房里横扫出来,几乎擦著他的头髮过去。那不是普通感染者的手,肌肉膨胀,皮肤发青,指甲像裂开的黑色铁片。
更多声音从牢房深处响起。
低吼,脚步,铁链拖地。
里昂抬枪击退最近的一只感染囚犯,转身冲向控制面板。可面板已经锁死,上面显示著一行英文。
lockdown released
艾达拉住他。
“走!”
“本怎么办?”
本在牢房里大喊:“钥匙!钥匙在控制室!警官!”
艾达的声音更冷。
“现在救不了他。”
里昂看向本。
本抓著栏杆,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恐惧。
“你不能把我丟在这!”
感染囚犯已经从相邻牢房衝出来。里昂抬枪连开两枪,逼退一个,又打断另一个的腿。他冲向控制室,砸开玻璃,从里面摸到一串钥匙。
艾达罕见地骂了一句。
“甘迺迪!”
“我听见了!”
他把钥匙扔向本。
本手忙脚乱地接住,开始开锁。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钥匙插了两次都没插进去。
艾达一边射击一边后退。
“你救人之前能不能先確认对方会用手?”
“建议以后写进警校教材。”
本终於打开牢门。
他刚衝出来,走廊另一头忽然安静了。
不是所有声音都没了。
是那些感染者像被什么更大的东西压住,本能地停了一瞬。
里昂的后颈发凉。
艾达也停下动作。
一阵沉重脚步声从黑暗里传来。
很慢。
很稳。
不同於威廉那种拖拽和畸变,这脚步声像有人穿著沉重的靴子,按著固定节奏走在地面上。
一步。
一步。
应急红灯把走廊尽头照亮了一点。
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出现在那里。
宽阔肩膀。
黑色长衣。
没有多余动作。
它只是站在红光里,抬头看向他们。
本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它来了……”
里昂举起枪。
艾达却抓住他的手腕。
“別打。”
“为什么?”
“没用。”
黑色身影向前迈了一步。
所有感染者都开始往两侧退。
不是因为命令。
是本能。
它们怕它。
里昂第一次在丧尸身上看见类似恐惧的东西。
本转身就跑。
“本!”
里昂喊了一声。
已经晚了。
黑色身影几乎没有加速,只是伸出手,在本经过旁边时抓住他的头。
动作平静得可怕。
下一秒,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拘留区里响起。
里昂瞳孔一缩。
艾达拽住他。
“走!”
这一次,里昂没有爭。
他们衝进拘留区尽头的侧门。艾达用门禁卡刷开锁,推著里昂进去,又反手关门。黑色身影没有立刻追来,但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里昂靠在墙边,呼吸有些乱。
“那是什么?”
艾达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检查门锁,又確认了一遍弹匣。
“清除程序的一部分。”
“谁的清除程序?”
她看向他。
“保护伞。”
里昂盯著她。
“你知道太多了,艾达。”
“是。”
她承认得太乾脆,反而让人更难问下去。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
一门之隔。
那个黑色身影似乎正站在外面。
里昂屏住呼吸。
艾达抬手,示意他別出声。
几秒后,门板轻轻一震。
不是撞击。
像是它把手放在了门上。
铁门发出细响,边缘慢慢变形。
艾达低声说:“这扇门撑不了多久。”
里昂看向通道深处。
那里有一条向下的楼梯。
更黑。
更深。
也更接近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
“克莱尔和雪莉会走到哪里?”他问。
“如果她们够聪明,会避开主通道。”
“克莱尔够聪明。”
“那孩子呢?”
里昂看了她一眼。
“她比我们想的都知道得多。”
艾达没有否认。
门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边缘已经被压出一个弧度。
里昂握紧枪。
“我们得找到她们。”
艾达转身走向楼梯。
“那就別停。”
“艾达。”
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里昂看著她的背影。
“你到底是来救人,还是来找样本?”
通道里安静了半秒。
门外的金属呻吟声越来越刺耳。
艾达终於侧过脸。红色裙摆在昏暗灯光里垂著,像一片不合时宜的血。
“今晚?”
她说。
“我还没决定。”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
里昂看著她的背影,喉咙里那句追问没有说出口。
他跟了上去。
身后,铁门被撕开一道缝。
黑色身影的手指伸进门內,慢慢扣住门边。
地下更深处,一股冷风吹上来。
里昂忽然觉得,他们不是在逃离警局。
他们是在被这座城市一点点推向它真正腐烂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