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风吹来,越靠近海滩,空气里的盐腥味就越重,混著腐烂海藻的气息。
几只海鸥在头顶盘旋,叫声像叔叔在骂人。
“汪汪——”
一条灰黑色的大狗突然窜出来,围著路西恩蹦蹦跳跳地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嗨,黑皇,带我去找奶奶。”路西恩摸了摸大黑狗的脑袋。
黑皇是一条纯种的德国牧羊犬,灰黑色的背毛,尾巴上的毛禿了一大块,四肢粗壮,站起来到路西恩的腰了。
它是奶奶从镇上收容所领回来的,养了五六年,聪明得比叔叔还像人,镇上的警员都说黑皇比警局的警犬还灵光。
黑皇撒腿往前跑,路西恩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五分钟,一条小路岔到海滩上。
这是一片公共海滩,紧挨著汉青渔场,海岸线足足有15公里长,是村民最常来的赶海宝地。
海滩上能找到蟶子、淡菜、石头蟹这类海货。
偶尔运气好,也能发现蓝蟹、象拔蚌、鲍鱼之类的值钱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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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资源比荒废的汉青渔场好上不少,多亏了镇政府这些年的投入和维护。
远远的,路西恩就看见一个佝僂的身影蹲在滩涂上,拿著把小铲子,旁边是个红色塑料桶。
“奶奶。”
他把车停好,脱下鞋子。
奶奶也是华国浙省人,早年跟著太姥爷到美利坚务工,认识了爷爷,两个人相识相恋,在马特镇安了家。
奶奶抬起头,摘下草帽,露出一张被海风吹得有些黝黑的脸。
她七十多了,精神头却比年轻人还好。
“下班了,累著了吧?”奶奶站起来。
“不累,今天也没啥货啊。”
路西恩凑到桶里看了看,只有十来个蛤蜊,个头不大,壳上还掛著泥巴,估摸著只能卖10美金。
奶奶笑了笑,说话还带著浙省口音:“现在渔场不比以前了,能捡到一些是一些,够用就行。”
其实叔叔每月给奶奶1500美金的生活费在小镇是完全够用的,但奶奶没有花那笔钱。
她把500美金存起来,说是以后给路西恩结婚用。
奶奶说这年头结婚要彩礼,要新车,还要新房,光靠孙子一个人赚钱压力太大了。
她经常刷国內的新闻,看到隔壁江省动輒48万8的彩礼,还要什么改口费、五金、各种红包。
奶奶既高兴又忧心,现在祖国发展这么好了吗,结婚费用已经涨到这个地步了?
剩下的1000美金她会还给婶婶。
她知道叔叔的压力也很大,这些年一直往渔场里砸钱,婶婶多少有些意见。
要是再因为她两个人吵架,那这婆婆当的也太差劲了。
这些年,奶奶全靠赶海的收入自给自足,每个月能卖300美金左右,基本上够她花的了。
『赚多少才能花多少,花自己的钱最心安。』这是奶奶常对路西恩说的话。
“歇会儿吧,我来翻翻。”
路西恩拿过铲子,把奶奶扶出滩涂。
黑皇蹲在一旁,舌头伸得老长,眼睛一会儿看看路西恩,一会儿看看海面。
路西恩没有急著下手。
脑海里,那杆黄金三叉戟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视野变了,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铺开了。
像一张雷达地图,以他为中心,半径一公里內的生物,都浮现在意识里。
就像游戏里的小地图,密密麻麻的光点,放大一看,正是海滩上一个个海货的位置。
他试著聚焦其中一个光点,拉近放大,蹦出信息。
一只拳头大小的梭子蟹,躲在三块礁石中间的缝隙里,离他大概三十米,正在缓缓移动。
再聚焦另一个,是一只海螺,贴著一条海底沟壑的壁,壳上还趴著一条小鱼。
路西恩紧握著铲子,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这他妈可比探鱼器什么的要好使!
可惜这透视掛不能用在游戏上,不然他高低得是个国服选手。
按照【生物地图】的提示,路西恩转过身,走了五六步,一铲子下去就是一个猫眼螺。
他抓起猫眼螺,用力捏住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螺肉,几道水流射出去,比勒布朗射得远多了。
奶奶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正洗脚上的泥巴,看著自家孙子有点诧异,这挖海货的速度,比她赶了几十年海的老手还快。
“奶奶,你在这歇著,我往那边走走。”
路西恩指了指东边那片礁石区,因为石头多,不好走,平时去的人少些。
“那边不好走,小心割到脚。”奶奶抬起头看了一眼。
“没事,感觉那边有货。”
奶奶笑了,起身把草帽盖在路西恩头上:“赶海还能靠感觉啊?”
“是啊是啊,我经常拜妈祖的,妈祖娘娘给了我灵感。”
路西恩拎起桶,踩过软泥,往礁石区走去。
黑皇摇著尾巴跟在他后面,一副小跟班的模样。
滩涂上的淤泥没过脚踝,一脚踩下去,泥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发出『咕嘰咕嘰』的声音。
他在一片礁石前停下,蹲下身,伸手往淤泥里掏。
手感软软的,滑腻腻的,还能感觉到它在慢慢往里缩。
一只黑唇鲍鱼!
巴掌大,壳上有黑褐色的纹路,边缘泛著淡淡的绿色光泽。
看著手上的鲍鱼,路西恩恍惚地想起了卡戴珊,不知道她还好吗?
野生鲍鱼在缅因州不算少,但能长到巴掌大就不常见了,这一只能卖四五十美金。
他小心地把鲍鱼放进桶里,继续往前走。
翻开一块大石头,一只张牙舞爪的蓝蟹露了出来,约有一斤重。
螃蟹想跑,黑皇蹭地跳过来,一爪子按在它背上。
按住了,又凑上去闻,被蟹钳夹了下鼻子,『嗷』地一声往后跳了三步,用前爪捂著脸。
“傻狗啊你。”路西恩哈哈大笑,赶紧按住又要逃走的螃蟹。
他抓起螃蟹就要扔进桶里,被不远处的奶奶喊住,她快步走了过来。
“等下,恩子。”奶奶著急地说,“得把钳子绑起来,不然容易打架断掉,断了就不值那么多钱了。”
一斤多的野生大蓝蟹,她这几年赶海只碰到过两三次,估摸著能卖到二十美金。
她顺路扯了两根草绳,蹲下来把大蓝蟹的双钳绑扎好,然后捧起来放进桶里。
看著奶奶嫻熟的动作,路西恩觉得自己的赶海经验还是缺了些,抽空得多看看书、刷刷视频学一学。
循著光点的位置,路西恩又在一块礁石缝里翻出几只石蟹。
个头不大,但肉质紧实,当地人叫『爱情蟹』,因为壳上有两个心形的凹痕。
路西恩只想说『我爱你妈卖批』,他的眼里只有一刀一刀的美金。
抓完石蟹,路西恩又转了许久,除了几只小螃蟹,没看到什么好货。
太阳已经落向地平线。
路西恩正要收工,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特別亮的光点。
他心头一紧,赶紧跑了过去。
一条比较深的沟里,水还没完全退去,积了个小水坑。
他趴下去看,水底下,趴著一只大龙虾!
两只粗壮的钳子,一根半米长的触鬚在慢慢晃动,壳是深棕红色,像个穿著鎧甲的將军。
路西恩咽了口唾沫。
这只龙虾至少四斤!
四斤是什么概念?
市面上活的缅因龙虾通常一两斤,能到四斤的,当地人都叫『老爷爷龙虾』。
这只要是拿去卖,至少一百美金打底!
冷静了下,路西恩慢慢地把手伸进水坑。
龙虾感知到水波,两只钳子警惕地张开,朝他的方向举起。
“你这是龙游浅水变成虾啊。”
路西恩另一只手绕过钳子根部,一把掐住,顷刻间龙虾就被提出水面。
龙虾愤怒地甩著尾巴,钳子胡乱挥舞,一只钳子夹住了路西恩的袖口。
“还挺横。”
路西恩甩了两下,龙虾不松,反而夹得更紧。
这技术,估计比起卡戴珊那种老江湖也不遑多让。
黑皇听到动静跑过来,看见那只比路西恩脑袋还大的龙虾,转过身就撒腿跑了,像是在说『別夹我』。
奶奶赶紧找了两根草绳,小心翼翼地把龙虾扯下来,绑好钳子,放进桶里。
“妈祖娘娘真是显灵了,以后要多拜拜。”
奶奶笑呵呵地看著满满当当的塑料桶。
一窝蛤蜊、五只翡翠螺、四只石蟹、一只蓝蟹、一只黑唇鲍鱼,还有最闪亮的四斤老缅因龙虾。
以前赶海想有这收穫,还得追溯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
那时候,天还是蓝的,水也是绿的,鸡鸭是没有禽流感的,总统柯林顿先生在椭圆形办公室还是没有丑闻的。
可惜后来纽芬兰海域的鱈鱼资源崩溃,政府宣布全面禁渔,几万人失业,被视为『现代渔业最大生態灾难』。
“天快黑了,奶奶,我现在就拿去鱼虾合作社卖掉。”路西恩提起桶。
龙虾螃蟹离开海水后,腮部乾燥,几小时就会窒息,售价至少砍一半。
“等下,留下一点。”奶奶拉住他,“今天是小卡特的生日,等会他们会过来一起吃饭,正好留些做菜。”
“哦哦,好。”路西恩点头。
小卡特是奥德彪的小儿子,今年11岁,在镇上读小学五年级。
奥德彪是渔场的老员工,比叔叔还大五岁,两家人住得近,关係一直很好。
奶奶从桶里挑出来十个蛤蜊,三只翡翠螺和两只石蟹,够当三个主菜了。
“卖完就快点回来。”
奶奶拿好海货,带著黑皇离开了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