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没有直衝定海船,而是分向两侧,像三把慢慢合拢的剪刀。沈万舟跑海多年,一眼便看出对方要逼他改向。
“右满舵!別让他们夹住!”
舵工拼命转舵,定海船船身倾斜,货舱里传来琉璃碰撞声。隨船书吏扶住主桅,喊道:“货可损,船牌和人先保!”
沈万舟回头骂道:“我比你清楚!”
嘴上虽凶,他心里却在发紧。
对方敢在明州外海动手,说明岸上有人把船期、货物和航线全送了出去。那封塞进货箱的信既是接头凭证,也可能是栽赃。只要定海船沉了,黑海商会便能对外宣称大唐第一艘持牌船夹带黑帆,与海寇私通。
左侧黑帆船射来第一轮火箭。
定海船护卫举起湿毡遮挡,水手则提桶灭火。蜡封过的弓箱被打开,弓弦果然乾燥。老水手搭箭回射,箭钉进对面帆布,逼得几名海寇缩到舷板后。
“裴副使查得细,真救命了!”有人喊道。
老水手咬著牙拉弓:“回去再夸,先活下来!”
中间那艘黑帆船忽然升起倭商旗號,船头有人用汉话高喊:“沈掌柜,把铜牌和官印书交出来,我们放你走!”
沈万舟听得怒火直衝头顶。
“放你娘的屁!想要牌子,自己来拿!”
对方笑声传来:“你一家老小都在扬州,何必为了朝廷卖命?”
沈万舟抄起弓箭,朝声音方向射了一箭。
“老子替自己的船卖命!”
两船距离越来越近,黑帆船拋出鉤索,勾住定海船左舷。数名海寇沿著绳索攀来,护卫提刀迎上,甲板顿时乱作一团。
隨船书吏不会武艺,却没有躲进舱里。他抱著船牌登记册退到主桅旁,命人把官印书箱搬到脚下。
一名海寇越过护卫扑向铜牌,刚伸手,书吏便抄起铜镇砸在他额头上。
海寇疼得后退,怒吼著挥刀。
老水手一箭射穿他的肩膀,骂道:“文官也敢砍,你比我还没眼色!”
混战持续不到一刻,东面忽然响起號角。
一艘悬掛明州港旗的快船从海雾中衝出,后面跟著六条巡船。船头弩机转动,粗重弩箭掠过海面,直接射断一艘黑帆船的侧桅。
沈万舟愣了一下,隨即大喜。
“港司巡船!”
带队的明州校尉高声道:“大唐持牌商船在此,海寇退避!再近一步,沉船拿人!”
黑帆船没有立刻退,反而加紧攻势。中间那艘船显然铁了心要拿铜牌,竟冒著弩箭撞向定海船。
两船轰然相撞。
一个脸带刀疤的倭人从对面跃上甲板,手持长刀,直奔主桅。
沈万舟认出了他。
“犬上赤彦不是被押了吗?”
隨船书吏沉声道:“这个身形更高,是假扮的。”
刀疤倭人连砍两名护卫,伸手抓住铜牌掛绳。沈万舟扑过去抱住他的腰,两人一起撞在船舷上。
倭人抬肘砸向沈万舟后背,一下比一下重。
沈万舟死不鬆手,嘴角已流出血。
“这牌子……你拿不走!”
倭人眼中闪过凶光,反手將刀刺下。
一支弩箭从巡船方向射来,穿透他的手掌,將刀钉在甲板上。
明州校尉带人登船,黑帆海寇终於支撑不住。两艘船仓皇转向,受损最重的那艘却被巡船截住,船上十余人全部被俘。
沈万舟瘫坐在主桅下,抬头看见铜牌仍在,忽然笑了。
隨船书吏蹲下来:“沈掌柜,伤得如何?”
“背疼,牙也鬆了一颗。”
“还能返航吗?”
沈万舟抹掉嘴角血跡,扶著桅杆站起。
“返什么航?第一块牌子刚出明州便掉头,以后谁还敢掛?”
明州校尉登船后也劝道:“海寇已经知道你的航线,前面未必安全。”
沈万舟望向东面的海。
“巡船护我到外海,过了这段,我照走。”
书吏沉默片刻,將方才一直抱著的登记册递给他。
“按章程,遇袭后船主有权申请护航至安全水域。你的港费没有白缴。”
沈万舟接过册子,突然觉得胸口发热。
这一战,定海船死了三名护卫,伤了十一人,琉璃也碎了二十多箱。可船没有沉,牌子没有丟,官印书也仍封在箱中。
被俘的黑帆船上,巡船搜出了明州港內应名单。
名单首位,赫然写著刺史府司仓参军的名字。
而那人掌管的,正是东仓封存的全部硫磺与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