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澈把明州送回的三份文书铺在御案前,犬上三田的手印,明州东仓的封存清册,倭船底舱救出的匠人口供,依次排开,纸角全用铜镇压住。
两仪殿內坐著户部,礼部,鸿臚寺与少府监的官员,另有数名被召来问话的长安海商。
李世民翻完文书,抬眼道:“海贸章程已经写好,今日叫诸卿来,不是听空话,谁觉得哪一条不能行,现在便说。”
礼部侍郎先行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外船入港登记船员与货物,自然应当,可派朝廷官吏隨船出海,恐伤远人归附之心。”
周澈坐在一旁,腰侧仍垫著软枕,闻言只把犬上三田签下的文书推了过去。
“倭商自己签了,礼部替他委屈什么?”
礼部侍郎低头看过手印,眉头拧起,“一支商队愿意,不等於天下海商都愿意。”
“那便不必都愿意。”
周澈端起茶,却没喝,“不愿登记的船,不进大唐港口,不卸一件货,不买一车琉璃,也不装一坛烈酒,海那么大,他们尽可去別处做生意。”
殿中几名海商彼此交换眼色,其中一个经营扬州船行的商人忍不住开口。
“周少卿,海上买卖靠的是时令与风信,若每次入港都要查人,验货,封仓,再等互市监放行,耽误数日,错过风期,损失由谁来担?”
周澈看向他,“你叫什么?”
那商人忙躬身,“草民沈万舟。”
“沈掌柜一年有多少船入扬州?”
“大小海船共十七艘。”
“去年丟了几艘?”
沈万舟神色发紧,“两艘遇风,一艘遇盗。”
周澈又问:“那一艘遇盗的船,货值多少,船上死了多少人?”
“货值近两万贯,死了十九人。”
“官府替你追回了吗?”
沈万舟摇头,“海寇来去无踪,没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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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澈將另一卷章程扔到他面前,“你只看到查验耽误半日,没看到登记之后,每条船有籍,每批货有单,每个船员有名,船失期不归,沿海州县便能查,海寇销赃便能堵。”
“你若还觉得不值,可以不登记,出了海再丟船,也別来求朝廷替你找。”
沈万舟翻开章程,起初还抿著嘴,看到海船失期追查与货损核验两条时,手指停在纸上,许久没有翻页。
他身后几名海商也凑过去,原本绷紧的神色渐渐变了。
“失期七日,港司便报州府?”
“同船货单留档三份,船主,港司,互市监各执一份?”
“若地方官借查验索钱,可以凭船牌到长安互市总署申诉?”
殿中低语渐多,礼部侍郎回头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他担忧的是天朝礼制,这群海商看见的却是船,货与命。
魏徵拿过章程看了几页,抬头道:“周澈,地方官索钱可以申诉,可长安离广州,明州路途遥远,商人真来申诉,生意早已耽误。”
“所以每座海港设一面公示鼓。”
周澈从案下取出一块木牌,“货单交齐,常货当日放行,禁管货三日內给答覆,超过期限,船主可击鼓,港司主官必须当堂说明。”
魏徵追问:“主官若拖著不见呢?”
“每日罚俸,三次不见,停职查帐。”
“商人若故意击鼓闹事呢?”
“查实后罚钱,扣船牌,再犯便逐出互市。”
魏徵盯著木牌看了许久,点头道:“两边都有绳,尚算公允。”
一名户部官员忍不住道:“设港司,造船牌,留三份货单,还要派官隨船,花费不小,这笔钱从何处出?”
周澈终於喝了一口茶,“查验常货,每船收一笔定额港费,按船大小分档,价钱刻在港门石碑上。”
“港费七成养港司,修水门,养巡船,三成入户部。”
户部官员眼睛亮了,“海船越多,进项越多?”
“也可能亏。”
周澈看了他一眼,“收了钱就得办事,水门坏了要修,航道淤了要清,商船遇盗要派船追,你別只盯著进项。”
户部官员訕訕合上帐册,程咬金坐在旁边直接笑出了声。
“周小子这是先给户部塞一把钱,再把他们的手按到帐本上。”
李世民也笑道:“不按住,他们拿钱时快,办事时未必快。”
户部尚书只能起身行礼,“臣回去便另立海贸专帐,港费不得挪作他用。”
周澈接话道:“帐目每季公示,收入多少,修港多少,造巡船多少,都贴在港司门外。”
此言落下,殿內官员神色各异。
公示户部帐目,在朝中还是少见之事。
长孙无忌捋著鬍鬚,开口道:“若把帐都贴出去,岂非让胡商也知道港司虚实?”
“贴钱,不贴兵。”
周澈拿起笔,在专帐章程上划开两栏,“商帐公开,军帐封存,谁敢把巡船布防,军械数量写到外帐里,按泄露军机处置。”
“商人要知道钱花没花,外人不该知道刀藏在哪,这两件事不衝突。”
长孙无忌看著被分开的两栏,原本准备好的质问被堵了回去。
坐在末席的沈万舟翻完章程,忽然走到殿中跪下。
“陛下,草民愿为扬州第一批登记海船,也愿按章缴港费。”
礼部侍郎皱眉道:“沈万舟,你方才还说查验耽误风期。”
沈万舟转身行礼,语气恭敬,话却说得直白。
“耽误半日,总比死十九个人后,连海寇把货卖到哪里都不知道强。”
他身后的海商也陆续起身。
“草民愿登记。”
“草民愿领船牌。”
“若朝廷真设巡船,港费再多一点,草民也认。”
殿中原本最担心新规束手束脚的人,反倒成了第一批请行者。
礼部侍郎手中的笏板垂了下去,再没有开口。
魏徵將整份章程合上,朝李世民拱手,“陛下,此法仍有许多细处要补,却可以在明州与广州先行试办。”
“臣请加一条,港司官员家眷不得经营海船,不得代胡商持股。”
周澈立刻点头,“该加。”
户部尚书也跟著道:“臣请再加一条,船牌不得私下买卖,船主更换,必须重新核验。”
“也加。”
李世民看著殿中眾人,手掌落在海贸章程上。
“既然都能加,便说明这规矩不是周澈一人的。”
“今日先定骨架,明州与广州试行半年,半年后再修。”
“互市总署设海贸部,裴行简暂领海贸副使,崔芸在明州所签文书,朝廷认可。”
眾臣齐声领旨。
周澈正要起身,腰侧刚一用力,疼意便逼得他又坐了回去。
李世民瞥见,没好气道:“你坐著领旨,省得回头长乐又来找朕算帐。”
殿中响起一阵笑声。
周澈只能拱手,“臣谢陛下体恤。”
散议之后,沈万舟没有立刻离宫,而是在宫门外追上周澈的马车。
“周少卿,草民还有一事想问。”
周澈掀开车帘,“说。”
沈万舟握著那张试行章程,“大唐的船牌,將来到了倭国港口,真能护住我们吗?”
周澈看著他,“今日护不住。”
沈万舟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周澈却把一块刚由少府监刻出的铜牌递给他。
“所以要先有人掛著它出海。”
铜牌正面刻著大唐海贸四字,背面是船號与港印,边缘还留著一道空槽,等明州港司落下第一枚火漆。
沈万舟双手接住,掌心被铜牌坠得往下一沉。
周澈放下车帘,只留下一句话。
“规矩护不护得住人,要看第一艘掛它的船,敢不敢回来。”
沈万舟站在宫门外,低头看了许久,忽然把铜牌攥进手里。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