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平原,猎场上空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放眼望去,金甲连成一片,营帐一座接著一座,从点將台下铺向远处,几乎看不见尽头。战马嘶鸣,甲叶碰撞,军鼓沉沉,声浪一层压过一层,震得地面都似在轻轻发颤。
这是大乾王朝三百年底蕴的最后一次爆发。
八十万虎賁禁军,外加从各州强行徵调来的三十万辅军。號称百万王师,於今日正式集结。
高耸的点將台上,大乾太子李承乾身披四爪金龙重甲,腰悬长剑,站在猎猎龙旗下。
阳光落在他的甲冑上,金光刺眼。
他低头俯视著台下黑压压的军阵,眼底压不住狂热。
百万大军在手。
天下还有谁敢不服?
“李道宗大逆不道,弒使夺关,僭號为唐,窃据关中!”
李承乾拔出长剑,剑锋直指西方,声音在內力催动下滚滚传开。
“此等乱臣贼子,天理难容!”
“孤今日奉父皇旨意,统百万王师,代天討逆!”
“凡我大乾將士,斩李道宗首级者,封万户侯,赏金百万!破关先登者,连升三级!斩唐军大將者,重重有赏!”
话音落下,点將台下,太子亲信將领最先举兵高呼。
“万岁!”
“万岁!”
“万岁!”
紧接著,中军禁军隨之怒吼。
百万大军的呼喊声匯成海啸,滚滚衝上云霄,仿佛要把整座天穹都掀翻。
只是,在更外围,那些被临时徵调来的辅军喊声明显慢了半拍。
有人跟著喊,有人低著头,有人死死攥著手里的木矛。
可这点杂音,很快就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远处观礼台上,百官、诸侯使节、门阀残余全都死死盯著这一幕。
一名来自南方小国的使节脸色发白,双手扶著栏杆,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太可怕了……这就是大乾真正的底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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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结滚动,声音都在发颤。
“八十万虎賁,三十万辅军,这等阵容,谁能挡得住?”
旁边,一名太原王氏的门阀残余冷冷一笑,眼中儘是怨毒。
“李道宗这次死定了。”
“他在西北打得再热闹,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万兵马。关中那点城墙,在百万王师面前,不过是纸糊的。”
另一名地方豪强也低声附和。
“不错。太子殿下代表的是大乾正统。百万王师一出,天下那些暗中向大唐示好的人,只怕都要睡不著了。”
这话一出,观礼台上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这些日子,隨著关中易主,不少地方势力已经开始摇摆。
有人暗中给大唐送粮。
有人私下派人去关中探路。
甚至还有人已经开始准备两头下注。
可今日看见这百万王师,所有人心里都重新打起了鼓。
如果太子贏了,那些暗中向大唐示好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可如果太子输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许多人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
百万大军压境,李道宗拿什么贏?
所有人都在等著这场决定天下风向的国运之战。
半个时辰后。
中军大帐。
李承乾大步走入帐內,直接在帅位上坐下。
大帐两侧,站满了大乾军中的高级將领。
一名新提拔的兵部侍郎立刻上前,满脸諂媚地拱手。
“殿下天威浩荡,方才那番誓师,必能让关中逆贼闻风丧胆!”
李承乾听得极为受用,忍不住大笑两声。
“李道宗不过是仗著西北那点苦寒之地的蛮力,真以为自己能翻天?”
他一掌按在帅案上,语气轻蔑。
“孤这次带了八十万虎賁精锐,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所谓的大唐淹死!”
帐中太子党將领纷纷附和。
“殿下英明!”
“百万王师出征,逆贼必灭!”
“李道宗不过跳樑小丑,岂能与殿下爭锋?”
奉承声一浪接著一浪。
就在这时,武將队列中,一道沉稳肃穆的身影缓缓踏出。
护国大將军,韩武。
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彻底好透,鎧甲之下仍裹著厚厚白布。可站在帐中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一桿老而不折的铁枪。
“太子殿下。”
韩武抱拳,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帐浮躁。
“我军虽眾,但李道宗麾下皆是百战精锐。其军中又有李靖、薛仁贵、程咬金等悍將,不可小覷。”
帐中奉承声顿时一滯。
韩武像是没有看见眾人脸色,继续道:
“关中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大军西进,最忌急躁。老臣以为,当先遣轻骑探明唐军主力动向,再分三路稳步推进,前军不可孤进,中军不可离粮,后军不可断……”
“够了!”
李承乾冷声打断。
大帐內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帅位上。
李承乾缓缓靠上椅背,眼神冷冷盯著韩武。
他当然知道韩武能打。
也正因为韩武能打,他才更不能让韩武继续站在前军。
韩武在军中的威望太高了。
哪怕飞狐山城一败,禁军老將看向韩武的眼神里,依旧有敬畏。
若这百万大军由韩武来指挥,那这一仗打贏之后,天下人记住的到底是太子李承乾,还是护国大將军韩武?
李承乾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韩老將军。”
他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在关中吃了败仗,连飞狐山城都丟了,险些让我大乾西大门彻底洞开。”
“如今,你还有脸在孤面前大谈兵法?”
大帐內温度仿佛骤然降了下去。
几名跟隨韩武多年的老將脸色涨红,甲叶轻轻一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有人张了张嘴,想要说话。
韩武却只是侧目看了一眼。
那几名老將顿时咬牙低头。
“韩老將军劳苦功高,孤自然知道。”
李承乾扫视帐中,声音陡然拔高。
“但老將军毕竟年迈,又有伤在身。前军与中军衝杀之事,还是交给孤亲自执掌。”
“至於老將军……”
他隨手拿起一块令牌,扔在帅案前。
“便去后军督办粮草輜重吧。”
“这也是为了老將军的身体著想。”
大帐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不是体恤。
这是夺权。
大乾第一名將,被太子从核心指挥层踢了出去,成了一个管粮草的后军督办。
“殿下!”
一名老將终於忍不住,猛地跪倒在地。
“韩大將军乃国之柱石,怎可……”
“退下!”
韩武忽然一声暴喝。
那老將浑身一震,话音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韩武没有再看他,而是缓缓转身,望向坐在帅位上的李承乾。
他看见的不是一个主帅。
而是一个满心只剩权位和猜忌的储君。
这一刻,韩武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大乾朝堂,真的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可他终究还是大乾的臣子。
韩武缓缓跪倒在地,额头贴著冰冷的地面。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老臣,遵旨。”
李承乾满意地笑了。
他一把抓起帅案上的令箭,沉声下令:
“大军明日拔营,直扑关中!”
……
关中。
大唐前敌大营,临时州府衙门。
夜色已深,大堂內却灯火通明。
案几上摊著关中秋收帐册,硃笔批註还未乾。李道宗端坐主位,正翻看房玄龄递交上来的粮税清单。
李靖、薛仁贵、程咬金等核心將领分列两侧。
堂中很静,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徐茂公一袭灰布长衫,手中捏著厚厚一沓密卷,快步入堂。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可步伐明显比平日快了三分。
“主公。”
徐茂公走到大堂中央,双手將密卷呈上。
李道宗没有抬头,只淡淡问道:
“神京那边的情报摸清楚了?”
“摸清楚了。”
徐茂公深吸一口气。
“而且,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
大堂內眾人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徐茂公声音清晰,一字一句道:
“谍司暗探拼死送出的绝密情报。”
“大乾太子李承乾,已经正式掛帅,號称百万大军,正向关中方向开拔。”
此言一出,大堂內空气骤然一凝。
程咬金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茶碗悬在半空,竟一时忘了放下。
薛仁贵猛地抬头,眸中精光如刀。
徐茂公將密卷放到李道宗案前。
里面详细列著太子军的兵力编制、行军路线、预计抵达时间,以及神京大营中刚刚发生的军权调动。
李道宗接过密卷,从头翻到尾。
大堂里没有人催。
烛火在他冷峻的眉眼间轻轻跳动。
他的目光掠过“八十万虎賁”几个字,最后停在“韩武调任后军督办粮草”那一行。
片刻后,李道宗合上密卷,抬头看向李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