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李道宗端坐主位,指节轻轻敲著案面。案上铺著一张关中舆图,四府二十七县被硃笔一一圈出,像一块刚刚被大唐吞入口中的肥肉。
薛仁贵、程咬金、徐茂公等文武分列两侧。
没人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等的不是战报,而是帐。
打下一座城,只能算贏一仗。
算清一地能养多少兵、收多少税、產多少粮,才算真正把这块地变成大唐的国本。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房玄龄一袭青衫,大步跨入堂中。他髮丝微乱,眼底带著熬夜后的乌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他身后,十几名书吏气喘吁吁,每个人怀里都抱著厚厚一摞帐册。
“砰!”
“砰!”
“砰!”
一本本帐册被重重放在李道宗面前的长案上,田册、仓册、户册、匠籍、矿册,分门別类,堆成了一座小山。
房玄龄拱手,声音因为连夜核帐而有些沙哑,却压不住其中的振奋。
“主公,关中四府二十七县,田亩、仓储、户口、工匠、矿產等核心帐册,第一轮全册核验完毕。”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关中,能养唐。”
这四个字一出,大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程咬金最先忍不住,伸长脖子盯著那堆帐册,瞪著眼道:“房大人,別先整这些文縐縐的。你就告诉俺老程,这关中到底有多肥?够不够咱们兄弟敞开了吃,敞开了穿甲?”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程將军,肥这个字,用来形容关中,太小。”
他抽出最上面一本总帐,翻开第一页,掌心按在帐册上。
“先说田。”
“关中平原沃野千里,郑国渠、白渠等大型渠系虽多年失修,淤塞严重,但主体尚在。只要疏浚修復,便是天下最稳的粮仓。”
房玄龄声音渐渐拔高。
“经各县核田,可耕良田远超此前预估。按照新唐律折算,免人头税,只取田税、商税与官营矿税,关中四府二十七县,每年新增税源——”
他停了一瞬。
整个大堂的呼吸都像被按住了。
房玄龄沉声道:
“折银四百五十万两。”
大堂內先是死一般的安静。
下一刻,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
“多少?”
程咬金猛地从座上弹了起来,铜铃似的眼睛瞪得滚圆。
“四百五十万两?!”
他用力掏了掏耳朵,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俺老程没记错吧?当年在凉州,咱们为了几万石粮、几十万两银子,恨不得把裤腰带勒断。辛辛苦苦攒五年,再加上抄了崔家那么多库房,也才攒下几百万两。”
程咬金指著帐册,嗓门震得樑上灰尘都往下落。
“现在关中一年税源,就能进四百五十万两?”
薛仁贵冷峻的脸上也浮起一抹动容。
他看向李道宗,沉声道:“主公,有这笔钱,玄甲军可扩,重步兵甲冑可换,玄武重弩营也不必再卡著铁料和军餉。”
李道宗指节敲击案面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笑,只是看著房玄龄,沉稳出声:
“玄龄,这四百五十万两,是折银,还是现银?”
房玄龄当即躬身,神色肃然:“回主公,此乃折银之数。其中包含官营铁矿、盐池之利,以及关中各大商路重新开闢后的商税预估。若是现银,目前库中已封存起获的,亦有两百万两之巨!”
“好。”李道宗微微頷首,示意房玄龄继续。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二卷帐册。
“再说粮。”
这两个字一出,大堂內眾將的神色比刚才还要认真。
钱重要。
但对正在爭霸天下的大唐而言,粮,才是真正压住军心的命根子。
房玄龄缓缓道:“我们將关中各县常平仓、义仓、府库余粮,以及从崔氏等门阀庄园中抄出的隱匿粮食,全部匯总清点。”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关中粮仓总储,正式突破——”
“两百万石!”
轰!
这句话落下,大堂像是被惊雷劈中。
几名年轻校尉当场失声,程咬金嘴巴张了张,竟一时没骂出话来。
徐茂公手中的羽扇终於轻轻一抖。
两百万石。
这已经不是一州存粮。
这是足以支撑一场国战的底气。
李道宗目光微凝,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问道:“够多少兵,吃上多久?”
薛仁贵当即跨步而出,抱拳应道:“回主公!若按精锐士卒一年六石口粮计,两百万石粮,足够三十万大军足额吃上一整年,还有富余!”
李道宗按在案面上的手缓缓握紧。
够三十万大军吃一年。
这意味著,大唐终於可以主动选择战场,而不是被粮道牵著鼻子走,更不用再靠抄家和劫粮过日子。
房玄龄点头,声音隱隱有些颤抖。
“正是。”
“从今日起,大唐不必再像昔日凉州那样,为一条粮道、一批军粮反覆盘算。关中在手,粮仓在手,大唐的兵锋,便有了根。”
大堂內忽然安静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急著欢呼。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当初在凉州起兵时,大唐像一头饿著肚子的猛虎。爪牙锋利,凶悍无比,可每一次出击,都要先算粮草能撑几日,战马能否吃饱,甲冑能不能补上。
那时候,他们能贏,是靠狠,靠快,靠一口不肯跪下的气。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两百万石粮食实打实堆在仓里。
从这一刻起,大唐这架战爭机器,终於有了源源不断的燃料。
李道宗目光落在帐册上。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极亮的光。
房玄龄又翻开第三册。
“还有工匠。”
他说到这里,语气比前面更郑重。
“大乾在关中经营三百年,天下匠户有不少都聚於此地。此次重新编户齐民,剔除门阀私占匠籍之后,新增熟练工匠一千二百人。”
程咬金咧嘴道:“一千二百个铁匠木匠?”
“不只是普通铁匠木匠。”
房玄龄摇头。
“其中有甲匠、弩匠、车匠、矿冶大匠,能造重甲,能制强弩,也能参与攻城器械修造。若全部编入匠作营,军械產能至少翻三倍。”
三倍。
这两个字一出,武將们的眼神彻底热了。
钱能发军餉。
粮能养大军。
而工匠,能把钱粮变成甲冑、强弩、刀枪、攻城车。
这是从血肉之躯变成钢铁洪流的最后一环。
一时间,银两、粮食、良田、工匠这些原本冰冷的帐册数字,仿佛全都变成了披甲而立的士卒,变成了拉满弦的重弩,变成了仓中堆积如山的军粮。
这不是普通的財务报告。
这是大唐国力跃升的证明。
房玄龄合上帐册,双手捧起那份沉甸甸的总报,走到李道宗面前,郑重递上。
这位大唐首席谋臣眼眶微红,声音却前所未有地沉稳。
“主公。”
“有了关中,大唐便不再是偏安西北的割据势力。”
“我们有钱,有粮,有兵源,有工匠,有四塞之固。”
“从今日起,大唐已经有了和大乾正面对峙的资本。”
徐茂公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羽扇指向关中。
“房大人说得不错。”
“关中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进,可东出爭天下;退,可据险守根基。”
他的羽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
“大乾丟了关中,不只是丟一块地,而是被生生砍断了一条大腿。”
程咬金终於放声大笑。
“痛快!”
他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以前咱们是穷光蛋造反,打仗还得抠著粮袋子算。现在倒好,咱们坐在金山粮山上跟大乾打!”
“俺老程倒要看看,大乾皇帝老儿听说咱们有两百万石粮,会不会气得当场吐血!”
大堂內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眾將眼中燃起的,不只是兴奋。
更是底气。
版图的膨胀,粮仓的充盈,军械的增长,终於让这支从凉州杀出来的军队,完成了真正的蜕变。
李道宗接过房玄龄手中的財务总报。
他翻开帐册。
四百五十万两税源。
两百万石储粮。
一千二百名熟练工匠。
无数肥沃良田。
这些数字一行行落在纸上,沉甸甸得像山岳。
李道宗缓缓合上帐册,抬起头。
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李道宗声音不高,却像铁一样压过炭火燃烧的声响。
“以前,大乾把我们叫反王。”
“从今日起,他们要面对的,不再是一支叛军。”
他目光扫过沙盘上的关中,最后落在东方。
“大唐,有国本了。”
“唐与乾之间,也不再是反王与正统的较量。”
“而是两个政权的国力之爭。”
大堂內无人再笑。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从这一刻起,天下的棋盘,已经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