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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中,大唐前敌大营,临时州府衙门。
    炭火烧得正旺,房玄龄案头那摞帐册却冷得像冰。
    最上面是长武县粮帐:賑灾军粮三千石,县衙已收,择日发放。
    可沈青岳派出去的人回报,长武城外的灾民,至今没见一粒米。
    房玄龄指尖按著帐册,淡声道:“主公把关中四府二十七县交给我,不是让我替旧朝看帐。”
    沈青岳身著大唐雍州都尉官服,腰悬佩刀,神情沉肃。
    “房大人,关中不比凉州。大乾在这里扎了上百年,各县县令、县丞、主簿,十之八九都是门阀门生故吏。唐军能贏战场,未必能让他们听话。”
    “不是未必。”房玄龄一笑,“是他们觉得大唐离不开他们。”
    他取出一份布告递过去。
    沈青岳低头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
    轻徭,賑灾,復耕,赎俘。
    房玄龄走到关中舆图前:“轻徭,废旧朝苛捐杂税,只收田税,不收人头税。賑灾,军粮按户籍灾情发放,不经粮商,不许县衙截留。復耕,大唐先垫粮种农具,组织军户百姓重开荒田。赎俘,大乾降卒劳役抵罪,修桥铺路开渠,期满愿入军者入军,愿归民者归籍。”
    沈青岳听完,眼神发冷。
    “四策一推,百姓自然归心。可割的全是旧官吏和门阀的肉。轻徭断財路,賑灾砍黑手,復耕夺田產,赎俘抢庄客私兵。让他们去办,怕是第一口就先吞賑粮。”
    房玄龄將一册名册推到他面前。
    “所以请沈將军来,不是问四策能不能推,是要你告诉我,二十七县里哪些人还能办事,哪些手必须先剁。”
    沈青岳翻开名册,指尖落下。
    “长武县令赵德,清河崔氏远亲,任县令七年,搜刮最狠。平凉县丞李旺,背后是太原王氏,最擅借官府名义替门阀侵田。”
    他冷笑一声:“这两日他们已经私下串联,说唐军只会打仗,不会治民。还说就算賑灾粮上动手脚,房大人也不敢全杀。”
    房玄龄看了眼桌角。那里压著几封昨夜从崔氏庄园密室搜出的密信,朱泥私印鲜红刺眼。
    “好。既然他们觉得法不责眾,本官就给他们上一课。”
    他抬眼看向堂外甲士:“传令,召四府二十七县在州府候命的主官,明日午时议事。不到者,按谋逆论处。”
    次日午时,州府大堂站满地方官吏。
    七八十人,多数还穿著大乾旧官服,衣冠整齐,眼神却傲。赵德压低声音道:“听说房玄龄要推四策?粮要经县衙,田要经县衙,户籍也要经县衙。发几成,留几成,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李旺扯了扯嘴角:“抱成一团,他能都杀了?杀光了,谁替大唐收税管民?”
    几名官吏暗暗点头。
    他们怕唐军的刀,却更信刀管不了二十七县。
    甲冑声忽然响起。
    房玄龄在沈青岳与甲士护卫下入堂,坐上主位。大堂立刻安静。
    他扫过那些旧官服,片刻才开口:“诸位都是关中父母官。大唐接管关中,百废待兴。本官昨日已发轻徭、賑灾、復耕、赎俘四策。今日不问別的,只问一句——第一批賑灾粮,发到百姓手里了吗?”
    眾人面面相覷。
    赵德上前拱手:“房大人,並非下官不尽心,实在关中连年战乱,库房空虚,百姓流散,帐册残缺。四策事关重大,下官以为,还须从长计议。”
    “库房空虚?”
    房玄龄打开案下一只黑漆木匣,取出帐簿。
    “长武县五日前收大唐賑灾粮三千石,帐面登记暂存县仓,择日发放。可同日夜里,这三千石粮便被你转卖给城外黑市粮商,换银一万七千两。”
    他抬眼:“赵德,百姓一粒米都没见,库房为何会空?”
    赵德脸色惨白:“血口喷人!下官冤枉!”
    房玄龄又展开一封信。
    “崔公亲启:唐军虽占关中,然政务不通。下官已联络各县同僚,將賑灾粮截留六成,以充起事之资……”
    读到这里,他停住,看著赵德。
    “这封从崔氏庄园密室搜出的亲笔信,信尾私印,是不是你的?”
    赵德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满堂官吏倒吸凉气。
    他们这才明白,房玄龄不是来求他们办事的。他带著刀来,而且刀早已架在脖子上。
    房玄龄转向另一人:“李旺。”
    李旺浑身一颤。
    “你借復耕之名,將平凉县东南五百亩民田划入王氏族產。两户农户不肯签契,被你下狱拷打,一死一残。人证、田契、牢狱记录,都在这里。”
    李旺嘴唇发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房玄龄缓缓起身,声音不高,却压得眾人喘不过气。
    “你们以为大唐初来乍到,不敢杀你们。以为没了你们,关中无人可治。以为法不责眾。”
    “今日本官告诉你们,大唐要的是能办事的官,不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
    “沈青岳。”
    沈青岳按刀出列:“末將在!”
    房玄龄拿起名册:“念到名字的,全部拿下。贪賑粮者,斩。通门阀谋乱者,斩。侵民田、逼死人命者,斩。家產抄没,充入賑灾粮仓。”
    “遵命!”
    甲士冲入大堂,赵德、李旺等十余名罪证最重、叫囂最凶的官吏被当场按倒。
    赵德拼命挣扎,嘶声喊道:“房玄龄!我是清河崔氏的人!你杀了我,关中各县必乱!”
    房玄龄看也不看:“拖下去。”
    片刻后,大堂里少了十几个人。
    剩下的官吏脸色惨白,不知谁先跪下,紧接著扑通声连成一片。
    “房大人饶命!”
    “下官愿推四策!”
    “下官愿为大唐效力!”
    房玄龄望著满地旧官,淡淡道:“本官不管你们从前是谁的门生,也不管背后是哪家门阀。从今日起,拿大唐的印,便办大唐的差。”
    “做得了事,活。”
    “做不了事,滚。”
    “敢伸手,死。”
    他袖袍一拂:“回去办差。”
    当日傍晚,赵德等人问斩的告示贴满州府城门。其家產、粮仓、银钱全部封存入册,转入賑灾粮仓。
    长武县城外,賑灾点前排起长队。
    一个穿破棉袄的老农颤著手,从唐军军士手里接过一袋沉甸甸的粟米,整个人都愣住了。
    军士道:“老人家,拿好,这是大唐发的賑灾粮。回去到县衙登记户籍,房大人有令,明年开春,大唐发粮种、发农具。田税比旧朝降三成,人头税废除,永不加派。”
    老农猛地抬头:“不收人头税?”
    “不收。”
    “还发粮种?”
    “发。”
    老农抱著粮袋跪倒,眼眶一下红了。
    “大乾的官府,只会拿鞭子抽我们交粮……大唐这是给活路啊!”
    队伍一下炸开。
    “真不收人头税?”
    “登记户籍还能分荒田?”
    “我家两个孩子还躲在山里,我这就接他们回来!”
    消息很快传遍关中。躲在深山、破庙、荒村里的百姓,开始拖家带口走出来。
    县衙门口,第一次不是百姓被官差赶著交税,而是自己排队登记户籍。
    因为在大唐治下,有户籍不再意味著被盘剥,而是能领粮、分田、活下去。
    一个月后,关中四府二十七县重新封仓,荒田重丈,逃户归籍,被门阀私吞的田產一批批登记入册。
    旧朝帐册中,关中在册民户不足实际三成。如今税率虽降,税基却翻了数倍。
    大唐的根,终於在关中扎稳。
    州府衙门內,房玄龄將第一个月治理报告呈到李道宗案前。
    李道宗翻开最后一页。
    墨跡未乾,最后一行清晰醒目。
    “关中四府二十七县,已全部纳入大唐治理体系。新增税源,年入估值四百五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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