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公站在书案前,手中的紫毫笔在羊皮纸上走龙蛇。他的眼神专注而冷厉,仿佛在雕琢一件能杀人的利器。
李道宗端坐在主位上,静静地看著徐茂公。李靖、薛仁贵、程咬金等將领也分列两侧,屏息凝神。
片刻后,徐茂公停笔,吹乾了墨跡。
他將那封信双手呈给李道宗,嘴角泛起一抹阴险的笑意:“主公请看。这封信,足以抵得上十万大军。”
李道宗接过信件,目光一扫。
信上的字跡,竟然与崔氏悍將崔远的笔跡一模一样!连那特有的收笔顿挫,都模仿得丝毫不差。
信的內容更是毒辣到了极点,是以崔远的口吻写给崔弘道的私下通信:
“叔父大人如晤:禁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且非我门阀嫡系。侄儿以为,正好让他们打头阵,消耗李道宗的唐军锐气。待禁军与唐军两败俱伤之时,我门阀五万精锐主力再从后方压上,收拾残局。如此,既可灭李道宗,又可削弱朝廷兵权,一石二鸟,西北之地尽归我清河崔氏……”
信的末尾,还赫然盖著一枚偽造的清河崔氏私印。
程咬金伸长了脖子凑过去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牛眼看著徐茂公:“军师,你这手也太黑了吧!这信要是落到那个叫赵武的禁军主將手里,他还不当场气得吐血?”
“要的就是他吐血。”徐茂公摇著羽扇,轻笑一声,“赵武本就因为待遇不公对门阀憋了一肚子火。现在这封信,就是一点火星,能直接把他的理智烧个乾净。”
李靖在一旁微微点头,目光中透著讚赏:“攻心为上。这封信的內容,完美契合了赵武目前的处境和猜疑。他就算有三分怀疑,结合这几天的遭遇,也会信上七八分。”
李道宗將信件扔回书案上,声音冷酷:“这信,怎么送过去?”
徐茂公胸有成竹地躬身道:“属下已经安排好了。百骑司的暗探会换上门阀私兵的衣服,偽装成崔弘道的信使。然后让另一批暗探在禁军巡逻的必经之路上『截获』这个信使,当场搜出这封密信,直接呈交给赵武。”
“不仅如此。”徐茂公眼中精光闪烁,“属下还安排了另一路暗探,潜入內营的门阀私兵营区。”
“去干什么?”沈青岳好奇地问。
“去散布消息。”徐茂公冷笑连连,“就说赵武的禁军打算在战后抢功,要把门阀在雍州的地盘全部收归朝廷,还要把门阀私兵当成叛军一併剿了。”
此言一出,帅帐內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两面煽风点火!
一边让禁军以为门阀要拿他们当炮灰,一边让门阀以为禁军要抢地盘。这根本不给对方任何解释和转圜的余地,是铁了心要让这二十万人自相残杀!
“好手段。”李道宗站起身,大宗师的威压无声铺开,眼神锐利如刀,“去办。我要联军的大营,今夜就不得安寧。”
“喏!”徐茂公领命退下。
……
联军大营,门阀私兵营区。
几个穿著王氏私兵甲冑的汉子正围在火堆旁烤火,手里拿著烤肉,喝著劣酒。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鬍的汉子,正是百骑司暗探偽装的。
他灌了一口酒,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周围的私兵说:“兄弟们,你们听说了没?外头那些禁军,最近可是憋著坏呢。”
“憋什么坏?”一个王氏私兵撕了一口肉,不屑地问。
络腮鬍汉子凑近了些,冷笑道:“我有个老乡在禁军那边当差,他喝醉了跟我交了底。赵武那个王八蛋,根本没把咱们门阀放在眼里。他说等打败了李道宗,就要参咱们一本,说咱们门阀私自囤积兵马,图谋不轨。到时候,要把咱们的地盘全收归朝廷,还要把咱们当叛党给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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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他娘的狗屁!”那王氏私兵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烤肉狠狠砸在地上,破口大骂,“他们吃咱们的,喝咱们的,还想反咬一口?朝廷的狗,果然养不熟!”
“就是!咱们五大门阀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要不是咱们出粮,他们早饿死在西北了!”
周围的私兵顿时群情激愤,骂声越来越大。
络腮鬍汉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悄悄退出了人群。
谣言就像瘟疫,以惊人的速度在门阀私兵营区蔓延开来。私兵们本来就看不起那些打了败仗的禁军,现在更是把他们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而在大营最外围,禁军先锋主將赵武的营帐內。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赵武面色铁青地坐在帅案后,双手死死攥著那封刚刚“截获”的密信。因为用力过猛,他的指关节都泛起了青白。
在他面前,跪著一名满身是血的“门阀信使”,旁边站著几个禁军巡逻校尉。
“將军,这信是我们从这小子身上搜出来的。他鬼鬼祟祟地想溜出营,被我们逮个正著!”一名校尉大声稟报。
赵武死死盯著信上的字跡,胸口剧烈起伏著。
“打头阵……消耗唐军锐气……门阀主力收拾残局……”赵武咬牙切齿地念著信上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崔弘道!你个老匹夫!欺人太甚!”
赵武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將面前的条案劈成两半。木屑飞溅,嚇得帐內的校尉们纷纷后退。
“將军息怒!这信……会不会是唐军的离间计?”一名幕僚壮著胆子提醒道。
“离间计?”赵武怒极反笑,指著帐外破口大骂,“你出去看看咱们兄弟吃的是什么猪食!再看看门阀吃的是什么!他们连炭火都不给咱们发,这不是拿咱们当炮灰是什么?这信上的字跡,我认得,就是崔远那个王八蛋的!”
赵武虽然不能百分百確定密信的真偽,但结合这几天禁军受到的屈辱待遇,他心里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了。
他相信,门阀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传我的將令!”赵武双目喷火,杀气腾腾地大吼,“从现在起,禁军营区全面戒严!所有弟兄刀剑出鞘,弓弩上弦!”
“没有本將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禁军营区!特別是那些门阀的狗腿子,敢靠近营门半步,直接乱箭射死!”
“喏!”眾校尉齐声暴喝,他们早就受够了门阀的鸟气,此刻主將下令,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凶光毕露。
徐茂公的手段,不见血、不见刀,却比战场上砍十个人头都管用。
仅仅用了一封假信和几句谣言,就让这二十万联军的信任根基,彻底崩裂。
入夜,联军营中开始出现异常——禁军加强了自己营区的巡逻,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在营区边缘来回游弋,眼神警惕而充满敌意。他们拉起了拒马,不再允许门阀私兵靠近半步。裂痕正在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