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著地上的枯草,县城主街上却挤满了人。只是这人群里没有半点生气,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城中最大的粮铺前,排著长长的队伍。穿著破旧单衣的百姓和军户家眷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手里死死攥著几串铜钱。
粮铺的木板上,用硃砂写著几个刺眼的大字:斗米三百钱。
“掌柜的,昨天不是才两百钱吗?怎么今天又涨了!”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颤抖著声音,眼眶通红,“我这大半辈子攒的钱,连半斗米都买不起了,家里还有三个张著嘴的孙子啊!”
粮铺掌柜穿著厚实的绸缎棉袄,手里捧著个暖炉,居高临下地冷笑一声:“老东西,嫌贵別买啊!崔老太爷二十万大军就在东边,这粮草一天一个价。你今天不买,明天就是四百钱!没钱就滚一边去,別挡著后面的人!”
老汉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雪地里,老泪纵横。周围的百姓面面相覷,一个个攥紧了拳头,却没人敢上前。这粮铺是县令小舅子开的,背后站著清河崔氏,谁敢闹事,县衙的板子就能要了谁的命。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几十名身披黑色重甲的骑兵护卫著几辆马车,缓缓驶入主街。那黑色的甲冑上,隱隱透著血腥气,让原本拥挤的街道瞬间分出一条道来。
马车停稳,一名身穿朴素青衫的中年文士掀开帘子,缓步走下。
正是房玄龄。
他没有看那趾高气昂的粮铺掌柜,而是径直走到那块写著“斗米三百钱”的木板前,抬起手,一把將木板扯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木板四分五裂。
长街上瞬间死寂。
粮铺掌柜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哪来的野杂种,敢砸崔家的招牌!来人,给我打断他的腿!”
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刚要衝上前,只听“錚”的一声,两名玄甲护卫腰间横刀出鞘,森寒的刀锋直接架在了掌柜的脖子上。那冰冷的杀气,嚇得掌柜双腿一软,当场尿了裤子。
房玄龄转过身,面对著长街上成百上千的百姓,声音温和却掷地有声:“乡亲们,我是大唐镇凉王麾下,房玄龄。”
“大唐”两个字一出,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这两天,大唐的名號在雍州周边早就传疯了,谁都知道这是一支杀穿了禁军的铁血之师。
“主公有令,大军所过之处,绝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房玄龄提高了音量,让半条街都能听见,“今日起,大唐在永平县设立官办粮站,以正常市价五十钱一斗,敞开收购粮草!同时,立刻开仓放粮,平抑物价!”
此言一出,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著爆发出震天的喧譁。
“五十钱?这……这是真的吗?”
“开仓放粮!老天爷开眼了啊!”
就在百姓们激动得浑身发抖时,一声暴喝从街角传来。
“放肆!我看谁敢在永平县造次!”
一队衙役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永平县令王德才穿著官服,大步走来。他本是清河崔氏的门客,靠著崔家的关係才坐上这个位置。此刻见到房玄龄,他非但不惧,反而满脸囂张。
“我当是谁,原来是李道宗手下的反贼!”王德才仗著背后有崔弘道和二十万联军撑腰,冷笑连连,“房玄龄是吧?你以为带几十个兵就能在永平县撒野?崔老太爷的二十万大军就在东边,隨时能把你们碾成肉泥!还敢在这里妖言惑眾,来人,把这几个反贼给我拿下!”
周围的百姓嚇得纷纷后退,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了下去。门阀的积威太重,二十万联军的声势也確实嚇人。
房玄龄看著叫囂的王德才,脸上没有半点怒意,只是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本厚厚的帐册。
“王县令,好大的官威。”房玄龄翻开帐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乾歷三百一十四年,你私扣永平县军户抚恤银三万两,转手存入崔氏钱庄。”
王德才脸色一变,强作镇定:“你……你胡说八道!”
房玄龄没有理他,继续念道:“大乾歷三百一十五年,你將县库十万石军粮,以次充好,高价倒卖给北边商队,获利五万两白银。致使当年冬天,永平县饿死军户家眷一千二百余人。”
“大乾歷三百一十六年,你强征青壮充当私兵,收受贿赂免除兵役,逼得城南三十户人家卖儿鬻女。”
房玄龄每念一句,王德才的脸色就惨白一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只有崔家核心才知道的绝密帐目,怎么会落在这个大唐文官手里。他当然不知道,徐茂公的百骑司早就把这雍州周边的底裤都扒乾净了。
“你……你这是偽造的!这是污衊!”王德才声音发抖,一边后退一边衝著衙役大喊,“还愣著干什么!杀了他!出了事崔老太爷担著!”
衙役们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动。对面那可是连禁军都敢杀的玄甲军,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拔刀。
房玄龄合上帐册,眼神骤然转冷:“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不是大乾的官,你是门阀的狗。拿下!”
两名玄甲军如猛虎下山,一脚踹翻王德才,像拖死狗一样將他死死按在雪地里。
那名瘫坐在地上的老汉看著这一幕,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他挣扎著爬到房玄龄面前,重重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我三个儿子,全被他们拉去当了私兵炮灰,连个尸骨都没送回来!他们收了三年的重税,连我家最后一口锅都砸了啊!”
老汉哭得撕心裂肺,周围的百姓也纷纷跪倒在地,哭声连成一片。这哭声里,压抑著门阀对基层百姓长达数年的吸血和剥削。
房玄龄快步上前,双手將老汉扶起,看著满街跪倒的百姓,声音沉稳如铁。
“乡亲们,快起来。”
“大唐不需要你们跪。”
房玄龄从怀中掏出一份盖著李道宗印信的布告,高高举起:“主公有令,凡归附大唐之州县,一律减税三年!免除一切徭役!以往门阀强加的苛捐杂税,今日起,全部作废!”
长街上,死寂了足足三息。
隨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无数人抱头痛哭,无数人朝著西边陇山关的方向疯狂磕头。
“大唐万岁!镇凉王万岁!”
这一天,永平县没有动用一兵一卒,没有发生一场攻城战,县衙的旗帜便换成了黑底金字的“唐”旗。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顺著寒风迅速传遍了雍州周边的几个小县。
雍州东境,联军中军大帐。
地龙烧得正旺。崔弘道正端著茶盏,听著手下匯报各营的粮草消耗。
一名浑身是雪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衝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里带著掩盖不住的惊恐。
“老太爷!急报!”
“永平县……永平县倒戈了!县令王德才被抓,房玄龄在县內大肆收粮,还发了减税三年的布告!”
崔弘道端著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缓缓放下茶盏,抬起头,那张一直云淡风轻的老脸上,眉头第一次真正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