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电话確实是郭家茂主动打过来的,甚至第一个电话,陈著还没注意到。
老郭下午和陈著聊完后,终於决定以“基础设施建设”作为產业园筹建的切入点,脑海中也隨即衍生出一连串的操作步骤。
不过有些关键点,还需要溯回甚至是陈著本人的配合与背书,所以很想和陈著当面聊聊。
做事的人就是这样,生怕那灵光一现的好思路被浪费了,恨不得將每一个细节都立刻落到实处。
“我们都已经动筷子了,你朋友再过来,会不会不合適?”
丈母娘陆曼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有点迟疑的问道。
虽然公务员们吃饭,还是比较守规矩的,基本都是浅浅的夹一筷子,主要以说话居多,不会出现汤汤水水撒泼飞溅的情况。
但是,別人会不会產生“剩菜残羹”的想法呢?
“说是吃饭,但我估计他不会真的吃,加副碗筷主要是为了方便他敬酒。”
陈著一边回答丈母娘的问题,一边看向宋作民,语气里带著徵询:“宋叔,这人是省里新批覆那个智能產业园区的筹建办主任,我想趁机介绍他给您认识一下。”
宋作民闻言,心中瞭然。
“女婿”做事向来很有分寸,今晚明明是家宴,即便对方有急事,一般情况也不適合过来。
但是陈著不仅同意他过来,还想介绍他给自己认识,这就是一种示好。
说明这位筹建办主任,在陈著的事业布局里,应该是个值得拉拢的角色。
如何体现一位领导对下属的深度信任?
就是领导愿意让下属走进他的私生活,然后在一些非正式场合,將下属介绍给他的家人认识。
这就是一种边界消融、展示诚意、赋予认同的表现。
宋作民又问了问郭家茂的简歷,陈著一一如实告知。
老宋点点头,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错。
郭家茂这个级別、年龄和能力,正是做事的中坚力量。
广东没有山头,但潮汕商会、中大帮是真实存在的,陈著也开始有意识地联结一批“有衝劲,要实绩、能办事、想办事”的体制內中生代力量了,陈著没想过叫“溯回系”,大家只是理想相同聚到一起而已。
不过就这样发展下去,等到十年二十年以后,集团的根基將会越来越深。
作为“老丈人”,宋作民自然不会拒绝帮女婿敲敲边鼓的机会,他和蔼的说道:“前阵子峰会沸沸扬扬,连a股一些通信电力电缆的股票都被影响的上涨了,郭主任是你们各方商定的主事人,听听他的高见也是一种学习,我让服务员加几道新菜。”
“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陈著看了一眼还在为“考公”与“创业”爭论不休的大伯和宋帆。
其实大伯小姑他们的体制內身份,再加上郭家茂的官场身份,大家“臭味相投”,反而不会那么突兀。
“不会,你今晚买单就行了。”
老宋带著长辈式的打趣与纵容:“就当是你攒的局。”
陈著听了,刚要肌肉记忆的端起酒盅敬一杯老丈人,突然想起什么,飞快转向身边的宋时微。
宋校花正侧著脸望他,包厢里摇曳的光影掠过她瓷白的脸颊,那双清冽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澄澈。
她没说话,只是偏了偏头,好像在確认:“嗯?”
陈著訕訕的放下来:“忘了忘了。
宋时微依旧不吭声,但是把陈著身前的酒盅,默默拿到自己那边。
陈著没敢阻拦,尷尬的衝著老宋挠挠头。
宋作民和陆曼將这小情侣间无声交流尽收眼底,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教授唇角微弯,颇为傲娇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虽然这小子越来越威风了,但是在闺女面前,他会心虚,会害怕,还会心甘情愿的被约束,这就说明闺女在他心中的地位很重要。
只是不一会儿就要来客人了,但是桌上关於“考公”和“创业”的吵闹还没停下来,甚至火药味还有点加重了。
或许是被“压迫”久了,又或许是看到家族“顶樑柱”的宋作民,对年轻人多元化选择的开明態度,宋帆这个平时在大伯面前有些瑟缩的侄子,今天胆子居然肥了起来。
不过他这人有点滑头,並不和大伯正面硬碰硬的battle,而是像条泥鰍,总从刁钻的角度冷不丁的“刺”一下。
比如说,大伯教育他:“有单位的人才有尊严!”
宋帆就笑嘻嘻的反问:“尊严多少钱一斤?”
大伯说:“等你到我这个年纪,才知道安稳的重要性!”
宋帆就低著头,假装摆弄筷子,嘴里却在嘟嘟囔囔:“到了您的年纪,我都跑不动了,想不安稳也难啊。”
这种“大家长”的人物,最难忍受就是家族有人挑战自己的权威,这个平时就不听话不踏实的侄子,今天居然还一直忤逆。
大伯气得脸色涨红,忍不住骂道:“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
“你哥是堂堂正正的水利局干部,走出去谁不高看一眼,而且早早就买了代步的小车1
“”
“而你就是个做生意的二流子,非要痴心妄想那个破宝马,有什么用?!”
大伯这句话,好像起了作用。
宋帆脸上僵了一下,瞅了眼堂哥宋醒,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看到这“刺头”侄子被镇住了,大伯心里终於找回些场子,语气这才稍缓,颇为自得的说道:“你想不想要你哥现在的地位?只要你乖乖去工商所上班,剩下的事我豁出这张老脸,去人事局帮你跑跑关係,用不了几年你也能像你哥一样了。”
实话实说,这种“北方大家长”虽然观念陈旧,但对家族晚辈的前程,確实存著一份老派的责任心。
即便宋帆刚才如此顶撞他,他依然还是希望“拉他上岸”。
“爸————”
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宋醒迟疑了半响,竟然缓缓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但是坦率又真诚的说道:“宋帆要是不想考公就算了吧,有些人可能天生就不適合在体制內待著,那种环境也確实是一眼望到头。”
“你什么意思?”
大伯万万没想到,这个他一直引以为傲,並且视为“家族正统”的长子,居然也提出不同的意见!
“你別忘了,你自己就是公务员!”
大伯瞪了一眼宋醒。
“是,我是公务员,但我是为了让您舒心,这才走这条路的。”
宋醒嘆口气,没有躲避父亲的严厉目光:“而且正因为我是公务员,所以我才觉得,这份工作並没有您说的那么特殊。”
“难道当了公务员,买菜就能便宜吗?生了病不去医院就能自愈吗?孩子学习就能自动提高吗?它就和世界上很多职业一样啊,只是一份养家餬口的工作,您別赋予它太多所谓的神圣光环了。”
这话已经让大伯脸色铁青,但宋醒接下来的话,更像是一记闷棍:“我买小车那笔钱,还是宋帆借的。”
“什么?”
大伯吃惊的问道:“你不是和我说,车行因为你公务员身份,所以给了更优惠首付吗?
“”
“我原先是这样计划的。”
宋醒面露感激的神色:“但宋帆知道了,他说我们两口子工资不高,孩子还在读书,又有房贷,再背个车贷压力太大,索性帮我们给了全款————”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刚刚被斥为“二流子”的宋帆。
宋帆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吊儿郎当的说道:“有什么好说的啊,都是陈穀子烂芝麻的事了。”
“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但是老头子把宋帆比喻成二流子。”
宋醒苦笑一声:“在我们两口子看来,宋帆不是二流子,他把自己买宝马的钱借给了我们。”
“”我又没结婚,迟早能把那匹马栓在我小区楼下!”
宋帆囂张的说道。
“不是————你缺钱可以和我们说啊,我和你妈有钱啊。”
大伯被这接二连三的“背刺”搅得心绪大乱,尤其这“致命一击”竟来自亲儿子,让他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
“您和我妈那点养老钱,怎么能动呢。”
宋醒摇摇头说道:“宋帆一个月赚的钱,可能都赶上我一年的工资了,所以为什么非要去考公呢,一条道走到黑的独木桥,有些人明明就不合適体制內的环境。”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近乎疲惫的真实想法:“说真的,要不是怕您伤心,我都想辞职跟著宋帆干了。”
“可別!”
宋帆赶紧摆手,脸上也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你要不当官了,大伯怕是真要打断我的腿。”
“我————”
大伯愣住了,看著一脸坦诚甚至有些解脱的儿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二伯也愣住了。
小姑同样愣住了。
宋作民都有点惊讶,多年没见,这个侄子居然让自己刮目相看。
不是“长房长孙”的宋醒,而是被骂为“二流子”的宋帆。
当然,宋醒今日这番石破天惊的坦白,又何尝不是一种勇敢?
他今天好像破罐子破摔了,乾脆借著这个机会,把老一辈人陈旧的面子、僵化的规矩、官本位的底子,一併摔碎在眾人面前。
宋醒深吸一口气,端起一杯酒绕过半张桌子,走到陆曼面前。
弯下腰,姿態恭敬,很诚恳的说道:“婶子,我知道您很多年没回过老家。”
“我也知道,当年是一些老人的做法,让您觉得不舒服。”
“但是我想说,那些都是错的,我们现在不会这样了!您要是再回山东,一定是稳稳坐在主位上吃饭,我们年轻一代,其实也都瞧不上那些以前的陋习。”
“嚯————”
陈著眨眨眼,心想老宋家这风水,真是可以啊。
刨除大伯小姑这一代人,也別追究那些更早老人的陈旧观念,家族里出现宋醒和宋帆这两个晚辈,那就绝对不可能没落的。
一个心有方圆,有情有义,可以守成。
一个隨性不羈,跃出藩篱,可以拓土。
果然嘛,齐鲁大地,其风敦厚,其质刚毅,犹如泰山之石,歷劫不磨,何必非要纠结於“考公”呢?
难道齐鲁製药、鲁花集团、青岛啤酒、魏桥创业、海尔电子————这些大名鼎鼎的企业,都是公务员创立和发展的吗?
大地丰饶,本就能生出不同的庄稼,江河奔流,自然要奔赴各自的海洋,选择適合自己的路才是最重要的!
刚才对小姑不屑一顾的陆教授,此时也端起了酒盅,郑重的和宋醒碰了一下:“这些年我工作上的事情確实多,身不由己,所以一直没时间。
,“等明后年,手上几个研究生毕业了,我一定安排时间,回去好好看一下。”
“其实我们当长辈的,很高兴看到你们兄弟姐妹能够互帮互助。”
在宋醒和陆教授碰杯的时候,大伯神情是最复杂的。
他很清楚陆教授为什么多年不愿意回去看看,但始终拉不下这个脸道歉,或者说在他的內心深处,並不觉得“女人不上桌吃饭”这些规矩需要摒弃。
可是看著一向听话的儿子,居然越过自己去化解矛盾,大伯有一种权威被当眾瓦解、
秩序被严重挑战、家族关係被重新校准的孤寂。
他就好像被时代拋弃了似的。
但大伯觉得自己没有错啊,我走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我见过的风雨比你们见过的世面还广!
就像刚才爭论的核心,难道不是明摆著的道理吗?
生意人,汲汲营营,錙铁必较,就算赚了钱,能有什么受人尊敬的地位呢?
至於“没那么煊赫地位”的二伯,看著今天儿子宋帆的表现,不自觉的把背脊直了一
点。
原来,儿子选择的这条路,並非全然是“没出息”的胡闹,它也能赚来实实在在的钱,也能在亲人需要时成为坚实的依靠。
原来,“当不当公务员”並不应该是决定一个孩子“有没有出息”的因素。
小姑是最惶恐的,她敏锐地感觉到气氛变了,某种她熟悉並赖以生存的“规则”正在鬆动,但她又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对,因此產生一种本能的忐忑。
“————有机会你们多来广州,微微和陈著都是在校创业的大学生,你们感兴趣可以坐下来聊聊,同辈之间总归会有共同话题。”
陆教授的声音將眾人思绪拉回,她明显对这个丈夫家內侄观感不错,居然做主把陈著和闺女的资源介绍出去。
“妹妹和妹夫在校创业了?”
宋帆咧嘴一笑,好奇的调侃道:“两个小屁孩,到底做什么————”
“吱呀呀~”
宋帆正说著的时候,包厢的木门再次被推开,急吼吼赶来的郭家茂出现在眾人眼前。
除了sweet姐一家,別人都不知道有人要过来。
“郭主任,你好。”
宋作民很客气,主动走过去寒暄。
“郭叔。”
陈著也离开座位和郭家茂握手。
郭家茂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误闯陈著的家宴了。
顿时,他因为这次不合时宜的打扰,感到有些抱歉。
同时,也觉得可以被陈著引入更私密的关係圈里,心中融起一股亲近的暖意和荣幸。
老郭是从基层爬起来的,能力强的同时也会来事。
他果然就像陈著预料的那样,拿起准备好的酒盅,压根不管桌上这些人的身份,二话不说挨个打了一圈。
宋家人经过宋作民的介绍,才明白原来此人居然是“副厅级”的领导,並且还是一方小诸侯。
不过,大家都以为是对方是找宋作民的,甚至老郭吹捧陈著的时候,他们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看在宋作民的份上,人家对晚辈生意的一种“关照”罢了。
轮到大伯的时候,大伯精神还处於恍惚状態中,还没从方才的衝击中完全回神。
但是对於“郭副厅”的敬酒,他又下意识的谦卑,甚至不自觉带出了点大家长代晚辈致谢的口吻:“——谢谢领导对小陈的照顾,年轻人可能没什么经验,辛苦包涵了。”
“啊?”
老郭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神色自若的陈著,又瞅了瞅宋作民,而后特別认真的澄清道:“应该是陈董照顾我,我能当上这个主任,多亏了陈董在省领导面前的推荐。”
“没有陈董,我现在还是个坐冷板凳的閒职副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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