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穿越而来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游戏產业未来数十年的演进轨跡。
从实验室里闪烁的电子光点,到全球数亿人联机竞技的巨型网络世界。而在这条漫长的进化之路上,家用游戏机的诞生,无疑是最为关键的转折点。
在1970年代,游戏產业还远未成为资本追逐的宠儿。手握巨额资金的商人和企业主们,对这块市场嗤之以鼻。
原因並不复杂。一方面,雅达利已经凭藉街机市场牢牢占据了行业的霸主地位,如同一座难以撼动的铁塔,任何试图挑战它的对手都面临著极高的风险;
另一方面,整个產业的规模实在太小——全球一年的总產值不过十几亿美元,而雅达利一家就占了將近一半。蛋糕本就有限,更何况还要面对激烈的创意竞爭。
在这个行业里,创意为王,一款爆款游戏可以让开发者赚得盆满钵满,而一款平庸之作则可能让人血本无归,裤衩子都输光的例子比比皆是。
更现实的问题是,街机本身的价格高昂,体型庞大,一般家庭根本无力承受。於是,游戏厅作为一种介於家庭与商业空间之间的中间市场应运而生,“街机”这个名称也正是由此而来。
人们需要投幣才能体验那些闪耀著霓虹光芒的机器,游戏世界似乎只属於那些愿意走出家门、走进游戏厅的年轻人。
然而,这一切在家用游戏机问世之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低廉的机器价格、可拆卸的游戏卡带设计,使得游戏內容迅速变得五花八门,游戏数量呈爆发式增长。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触並爱上电子游戏,產业总值飞速攀升,游戏產业终於迎来了属於自己的黄金时代。
可以说,家用游戏机,就是游戏行业从边缘走向主流的催化剂,是那枚点燃整个產业大火的第一颗火星。
李绍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坚定。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过这只正在下金蛋的母鸡。
他理了理思绪,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周建明。
“建明,你对雅达利之前推出的家用游戏机,是什么看法?”李绍宸的语气平静,却不掩试探之意。
周建明微微皱起眉头,在大脑里迅速搜索关於这一方面的信息。他曾在日本和美国都待过一段时间,对游戏市场的动態保持著高度敏感。
“1972年,美国米罗华奥德赛研发出了全球第一台商用家用游戏机。基础的点阵画面,主打桌球、射击等简单玩法,虽然简陋,但奠定了家用主机的基本形態。”
周建明一边回忆,一边缓缓说道,“1975年,雅达利將《pong》移植到了家用游戏机上。那是一款纯桌球游戏,却意外地销量火爆,真正让电子游戏走入了普通家庭。可以说,家用游戏机已经是雅达利的第二大收入来源了。”
他顿了顿,眉头更紧了一些:“不过,家用游戏机还是有点贵。就连美国家庭,真正买得起的也不多。更別说我们香江了,连正式的代理商都没有,市面上少量流通的,还是走私进来的。”
说到这里,周建明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芒:“李生问这个,是想进入这个市场?”
李绍宸没有否认,他轻轻点了点头,將自己深思熟虑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建明。
“我很看好家用游戏机市场。雅达利凭藉家用机这一產品,把自己的游戏推向了美国成千上万的普通家庭。让无数人不用再去游戏厅,坐在客厅里就能体验到电子游戏的乐趣。这给雅达利带来了极其庞大的知名度,省下了天价的宣传费用。”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但字字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其次,我们卖街机,大多要跟代理商分帐。利润空间被层层压缩,而且很难直接触达终端用户。但家用机不同——它绕过了代理商,让我们和用户直接对话。成本更低,利润更高,也更有利於我们迅速捕捉市场风向,及时调整策略。”
李绍宸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在我看来,雅达利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美国工人工资太高,导致生產一台家用游戏机的成本居高不下。这就像一道无形的铁幕,阻碍了家用机的进一步普及。而我们介入这一市场,则有雅达利无法比擬的巨大优势。”
周建明听到这里,眼睛越来越亮。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是成本!”
“没错。”李绍宸微微一笑,那双年轻却透著老练的眼睛里闪烁著讚赏的光芒,“香江的人工成本与美国的工人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別。而且香江没有关税,出口到世界各地,只要交一遍关税就行。同样的產品,我们比美国那边至少便宜一半。”
他打了个响指,肯定了周建明的判断:“我们有爆款的游戏內容,人工和关税都低,这就是我们的核心优势。”
周建明猛地站起身,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的双手不自觉地互相揉搓,声音里带著按捺不住的激动:“李生,我这就回去考察市场,购买专利,拿出一份详细的方案!”
李绍宸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下:“別急,话还没说完。”
周建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三十好几的人,居然在一个刚刚成年的老板面前手足无措。他重新坐下来,认真地看著李绍宸。
“设计这一块,你和宫本、岩谷那边商议。要新颖、要时尚,要让年轻人看一眼就想买。我们的產品外观,就是最好的gg。”李绍宸语气轻鬆,但仿佛能看穿市场。
“还有就是专利。家用机的核心专利不在雅达利手里,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利好。你让美国公司那边跟奥德赛谈,购买他专利的永久使用权。”李绍宸的眼神玩味起来,“听说他最近过得很不好,雅达利那边似乎要强行收购他的专利。我们也当一把白衣骑士,助人为乐一下。”
周建明点了点头,掏出隨身携带的笔记本快速记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卡带式游戏卡。”李绍宸的语气陡然加重,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目前市场上的卡带五花八门,各种款式都有,方的、圆的、三角形的,太乱了。没有一点统一性,也没有辨识度。”
他双手交叉,目光如炬:“我们可以设计一款简单方便、但有显著標识的卡带样式,註册专利。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重点在於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李绍宸的神情变得极为严肃,周建明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认真倾听。
“现在市面上的家用机不多,雅达利一家独大。我们想要超越它,就必须另闢蹊径。”
李绍宸一字一顿地说,“我们的卡带研发出来之后,可以找全球的游戏开发公司谈判。只要他们將游戏放在我们的家用机平台,我们就不收他们的卡带专利费,並且可以根据游戏销量返点、补贴、分成。”
这番话让周建明愣住了。不收专利费?还给补贴?这在当时的游戏行业,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但李绍宸接下来的话,更让他震惊。
“但是,前提是,”李绍宸目光如刀,语气强硬,“这些游戏必须只能授权我们银河家用机使用,不得与其他家用机平台合作。对於那些不同意这个条款的开发商,我们就收取高额专利费,提高抽成比例,让他们的游戏售价比和合作的游戏售价高一大截。高到没有人愿意买他们的游戏。”
李绍宸这一招,借鑑的是后世网际网路平台的经典操作模式——藉助平台整合资源,收编开发商,再利用价格优势驱逐竞爭对手,最终实现市场统一。
周建明先是皱眉思索,隨后逐渐明白了李绍宸的意图,不由大为佩服。
在这个时代,哪有什么平台抽佣的说法?大部分企业都在搞全產业链垄断,从硬体到软体,从生產到销售,一切都想攥在自己手里。
而李绍宸提出的这种终端平台垄断形式,直到网际网路发展起来后才会大为流行。不过,其本质不过是地主收租那一套的现代演绎,並不难理解。但在这个年代,能想到这一点,並且敢於付诸实施的人,凤毛麟角。
“李生此举,实在是太高明了。”
周建明的声音里带著由衷的敬佩,“用补贴、高分成的模式,让那些中小型游戏厂商主动依附於我们的家用机平台。他们的游戏售价比其他游戏便宜很多,不仅可以让我们的平台拥有更多优秀的游戏內容,减轻我们银河自己的研发强度,更可以顺势收购吸收那些优秀的游戏开发者。”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银河游戏独霸市场的那一天:“凭藉游戏內容垄断市场,驱逐其他不愿意合作的游戏开发商,形成家用机、卡带、游戏內容的全方位垄断。李生,这简直就是一次商业上的革命!”
周建明的拳头在空气中挥舞著,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李绍宸笑著摆了摆手,让他冷静下来。在他看来,这些操作司空见惯,但放在这个年代,確是降维打击。
“等我们的家用机上市之后,你就照著这个方案去谈判。爭取更多独立的游戏开发商来我们的平台发展。”
他嘱咐道:“一定要注意,要给予那些开发商足够的尊重和优质的服务。银河也是第一次尝试平台化,不要怕有困难。独立的游戏开发商要主动邀请,那些大型的游戏巨头,只要没有开发家用机的想法,都是我们的合作对象。比如太东、南宫梦,这些都是要努力爭取的重要目標。”
李绍宸的目光坚定而从容:“路要一步一步走,但方向必须从一开始就明確。”
周建明將胸口拍得震天响,语气里满是决心:“是,明白!李生放心,日本那边我亲自去谈,一定把那些有实力的开发商都请到咱们银河的平台上!”
办公室里的气氛热烈而充满希望。窗外,香江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如同游戏机屏幕上那些即將被点亮的光点。一个时代的帷幕,正在这个不起眼的办公室里,被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