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玩笑般,如指甲盖大的火苗只是碰到董求赐的护身宝甲便已熄灭,偏偏那股灼烧之感宛如附骨之疽般钻入了他的胸膛。
『腾』一下,董求赐周身燃起血色火焰,这与徐长平的引火术无关,只是他自身积攒的血毒被激,顷刻间爆发出来。
他踉蹌后退,跌坐在船上,血火並非实火,只將他一身血肉修行连带著隨身法器消蚀。
董求赐无言,血火遮掩,也看不清他的面色。
仍被掛在鉤上的徐长平先是惊喜,他没料到董求赐居然如此便中了招,他哪里知晓什么《御风抚龙经》,不过是从卦象中窥见,只杜撰了个名头而已。
放任对方灵识入体,也是绝境之下的兵行险著,竟就这般立功。
过了数息,气息愈发萎靡的董求赐毫无动静,反倒是徐长平有些忐忑起来,根据前身记忆,对方可是当了几十年的海盗头目,什么风浪没见过,就真如此认命了吗?
但隨著铁鉤法器灵光渐熄,徐长平才慢慢信了对方再无能力,又过一阵,董求赐身上血火暗淡,露出残破可见白骨的脸庞,他颓然一笑,居然如释重负般嘆道:
“嫡脉龙种吗,也好......”
说罢,气机消亡,徒留一副焦黑骨架。
徐长平一时难以置信,又等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唤道:
“董头儿?董头儿?”
无人回应,徐长平这才长鬆口气,他体內的稀薄法力护持了如此久的心脉,方才用出道术法就已强弩之末了,此时只能抓住铁鉤法器,硬生生地將自己一寸寸拔了出来。
『咚』
徐长平跌落船上,先是按捺不住地大喘气,隨后就想狠狠长啸一声发泄心中压抑,但又想起一事,只得立即起身盘腿打坐。
胎息中期的小修说到底与凡人差得不大,若是不管胸膛伤口,他也真会流血而死的。
此时月早过中天,海面渐生氤氳雾气,纱衣般罩在船上,有几分如梦似幻。
而所幸徐长平的胎息功法乃是《长春吐纳法》,虽是水木气机浓郁之地烂大街的货色,但好歹也算中正平和,更有些许促进伤势痊癒的功效,因此,过了不过两个时辰,终是止住伤口,逐渐恢復起来。
徐长平睁开眼来,內心安定不少,这才谨慎靠近董求赐尸身,发觉其骸骨旁边別无他物,只留下个小巧储物袋。
此宝需得诞出灵识的胎息后期修士才可用,何况人毕竟是曾到练气八层的修士,储物袋上定然有所禁制,徐长平打量一二,只好先收下等待以后能否有机会解开。
再来到船头,这里镶了块鸟首模样的阵盘,中心的灵石已然耗尽,徐长平只得从怀中掏出一块新的,心中肉痛换上。
又將体內才打坐回復的不多法力灌入阵盘以作激发,小船这才嗡鸣一声重新启动。
此船也是件铁礁群岛的特色法器,唤作【鸟船】,长四五丈,宽丈余,常是海盗团伙放在大船上以做接舷或逃命之用,价格不菲速度颇快,饶是董求赐手底下有三四十人,这般鸟船也就四艘。
徐长平边驾著鸟船驶向铁礁群岛,边琢磨著怎么能將此船变现,至於留在手里,他如今还真没这个资格......
雾气渐浓,虽有阵法自动寻觅方向,徐长平也下意识看了眼天上朦朧月色,群岛生人,没几个不会观星的。
但今晚夜色说不得好,不过几颗稀疏星辰缀在天际,有两颗格外明亮些的,还隱隱泛著红光,徐长平有些奇怪,印象中的星盘可不曾有过这两颗。
很快,徐长平只觉身躯发冷,一股寒意陡然泛起,他终是想起自己似乎遗忘了何事。
鸟船飞快前进,那两颗星也迅速从视线边际的夜空落到海上,待到徐长平操纵阵盘將鸟船停下之时,两颗星的主人已经露出了半个身子。
头顶黑色独角,身披幽青鳞甲,斗大的猩红双眸,从海面立起的身躯逾十丈,矗立如一座小山。
正是那头晋升失败的寒角青蟒!
事已至此,徐长平反而心神平静下来,此时倒理解董求赐死前为何那般淡然了,大抵是实在无奈。
蟒妖再是虚弱,一口气怕也能喷死几个胎息小修。
但先袭来的並非蟒妖蛇吻,却是一道温润嗓音:
“董氏子可杀你,最后竟留了手,我实在不解。”
徐长平眼神一凝,仰头与蟒妖对视,他並不知晓董求赐与此妖曾私交甚篤,一时先觉震惊!
毕竟在前身记忆中,听到过或是见过的妖兽,哪个不是暴烈嗜血,怎会耐心与人交流,甚至还是中土口音?
徐长平张了张嘴,很快又回神过来,也没啥好掩饰的,只是如实说出自己推测:
“大概便是他所说的什么仙族嫡脉吧,此人应是將重振家族视作执念,最后留手,或许认为我可替他为之。”
没错,之前徐长平也有猜测,灵识入体加上境界压制,董求赐哪怕被自己激发了毒疮,震碎自己神魂的时间还是有的,偏偏没这么做,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了。
蟒妖闻言,露出人性化的思索神情,隨后主动低下头颅,同徐长平对视道:
“你真是董氏嫡脉?”
又是什么董氏,什么嫡脉,徐长平无奈开口:
“前辈,今日之前,我从未听说过什么豢龙董氏,方才同董求赐的话语,不过是为了求生编造而已。”
蟒妖显然是不知何时就已经在关注他们二人,徐长平也说了老实话。
不料蟒妖闻言,凑得更近了些,似乎在嗅著何种气机,
“我曾受过董氏之恩,两百年前被董氏大修点化,始知自身有蛟龙血脉,否则早就沦为寻常海兽,哪里还有铸就道基机会。”
“可惜修为低劣,董氏族灭之日,我不过初入练气而已,后救了那董氏子,权当作报恩之举。”
“不曾想董氏嫡脉,仍有龙种遗留。”
蟒妖语气感慨,徐长平拿不准对方心思,一时沉默,又听得对方继续道:
“你若早来百年,我应会奉你为主,早来五十年,我亦可引你修行,早来十年,却要被我吞入腹中以求道基。”
“如今相见,只得给你两物了。”
话音落下,蟒妖头顶独角脱落,它张开大口,又吐出一枚人头大小的青色蛇卵,两物一起落在了徐长平手中,
“我谋求道基,耗尽毕生资粮,此角乃一身血脉所系,你练气可用,至於此卵,为我唯一子嗣,本想等筑基后替它提炼血脉再出世,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两物给出,蟒妖雄浑气机倏然消散,整个妖躯沉入海中,唯留它最后一声嘆息:
“空唤风,空唤风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