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乱成一锅粥。
消息像瘟疫一样从城北传过来,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城南大营的每一个帐篷。
罗艺死了。
城北大营的突厥人跑了。
城东大营的一万亲兵溃散了。
赵王李元霸来了。
一个人。
带著两柄锤。
现在正骑著马,朝城南大营走来。
军营里炸开了锅。
有人收拾包袱想跑,有人跪在地上求菩萨保佑,有人躲在帐篷里瑟瑟发抖,有人把兵器扔了换上百姓的衣裳,混进附近的村子里,有人更乾脆,直接骑马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但也有一些人没跑。
他们是罗艺的老部下,跟著罗艺从河北打到关中,从关中打回河北,十几年了。
罗艺待他们不薄,他们不能就这么跑了。
驻扎在城南大营的,是罗艺麾下的一支劲旅,人数不多,大约两千来人,但都是跟了罗艺多年的老兵,个个身经百战,鎧甲穿得比別的营整齐,刀磨得比別的营快,连站岗的姿势都比別的营挺拔几分。
带兵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將领,姓张,单名一个韜字。
张韜是罗艺的同乡,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参军,一起打仗,罗艺做了大都督,他做了裨將。
他可以跑,但他没跑。
他站在营地中央的点將台上,穿著一身半旧的铁甲,腰佩长刀,面容刚毅,眼神深沉,像一口古井,看不出深浅。
台下的士兵们看著他,等著他拿主意。
“將军,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赵王已经在城南门口了。”一个校尉跑上点將台,气喘吁吁的,脸上的汗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领口的铁片上,滋滋地冒热气。
张韜没有回答,看著城南方向。
天边有一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一匹马。
马上坐著一个人。
一匹马,一个人,从蓟县南门的方向走过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將军...”校尉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跑...跑到哪里去...”张韜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跑回老家,跑到山里,跑到突厥人那儿去,你们都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跑到哪里都是大唐的地盘,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校尉张著嘴,说不出话了。
“更何况,大都督待我们不薄,他死了,我们不能一走了之。”张韜说著,走下点將台。
他走到营地门口,站定。
铁甲在阳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腰间的长刀刀鞘上镶著一颗绿松石,在日光中一闪一闪的。
他看著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深吸一口气。
“开门,列队,迎接赵王。”
校尉愣住了。
“將军,您说什么...迎接?”
“听不懂人话吗?开门,列队,仪仗,全营列队,迎接赵王。”张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叮叮噹噹的。
校尉张了张嘴,看著张韜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咽了口唾沫,转身跑了。
命令传下去。
营门打开了。
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在营门前的空地上列队,前排持矛,中排持刀,后排持弓,整整齐齐的,跟他们平时训练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连咳嗽都忍著。
两千人的队伍,在营地门口铺开,从东边排到西边,像一道黑色的堤坝。
张韜站在队伍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看著城南方向。
那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清马的顏色了,黑的,四蹄翻飞,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马背上的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衣裳,看不清面容,但他背上那把大刀在阳光下闪著寒光,像一弯月亮从天上掉了下来,掛在他背上。
马鞍两侧各掛著一柄大锤,锤头沉甸甸的,隨著马的步伐轻轻晃荡,锤头上的云纹在日光中时隱时现。
近了。
更近了。
马蹄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人在擂鼓,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有力。
张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心全是汗,在刀柄上蹭了蹭,又握紧了。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李默勒住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尘土飞扬。
他坐在马背上,低头看著张韜。
张韜仰著脸,看著这位传说中的赵王。
浑身是血,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乾净的。
黑色的衣裳被血浸透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一层硬壳。
脸上溅了几滴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像是脸上长了麻子。
肩膀上有三道刀伤,皮甲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痂,但看著还是触目惊心。
大腿上的衣襟洇湿了一片,是血跡,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的,滴在马鞍上。
但他的眼睛很亮,在血污之下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张韜心里发毛。
张韜膝盖一弯,跪了下来。
“末將张韜,参见赵王殿下。”
身后的两千士兵齐刷刷地跪下,甲叶碰撞的声音在阳光下清脆刺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
两千多人跪在地上,低著脑袋,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
李默看著张韜,沉默了片刻。
“起来...”
张韜站起来,低著头,不敢看李默的眼睛,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殿下,末將...”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为什么不跑?”李默打断了他。
张韜抬起头,看著李默。
“末將是军人,不是逃兵,大都督在的时候,末將听大都督的,大都督不在了,末將听朝廷的。”
他看著李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末將不是罗艺的死忠,是军人的本分。”
李默看著他,过了一会儿。
“军中还有多少人?”
“回殿下,城南大营原有驻军两千二百人,末將清点过了,跑了三百多人,还剩一千八百余人,都在这里了。”
“他们想打吗?”
张韜愣了一下。
“殿下,末將...”他的声音又紧了。
“我问你,他们还想要打吗?”李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韜沉默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脚下的泥土,泥土被马蹄踩得稀烂,混著泥浆和草屑,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著李默。
“不怕,殿下,末將的这些兵,都是跟了末將多年的老兵,跟著大都督打过仗,见过血,杀过人,不怕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但末將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