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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氏进宫走的是东华门,车驾在宫门口停了一炷香,內务府的人验完牌子才放行。
    卫云裳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在翊坤宫门口迎接。
    崔氏穿著一件藏青色暗纹褙子,头上只插了一根玉簪,排场压得很低,像是真的只来送秋衣。
    两个隨行婆子抬了三只樟木箱子,箱盖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缎面秋裳,顏色都选的翊坤宫的制式偏暗色。
    卫云裳让人把箱子抬进去,请崔氏在花厅喝茶。
    顾夕瑶没有出面。
    但宋时瑶的人早就换了翊坤宫洒扫丫鬟的衣裳,端茶倒水都是自己人。
    花厅的门关了,隔著窗纸,宋时瑶安排的耳目只听到零碎的几句。
    “……明日的宴席座次,老爷说了,不能变……”
    “……戌时三刻,翊坤宫这边必须锁门,谁都不能出去……”
    “……贵妃放心,事成之后,老爷记著您的功劳……”
    然后是崔氏压低的声音,听不真切,但最后一句很清楚:
    “箱底有东西,贵妃收好。”
    一盏茶后,崔氏告辞,卫云裳送到大门。
    崔氏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翊坤宫的匾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卫云裳站在台阶上目送车驾走远,面上的笑容维持到车影消失,然后一点一点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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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她出现在坤寧宫。
    “箱底有东西。”她把一只锦袋放在顾夕瑶面前。
    顾夕瑶打开锦袋,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纸条,一枚铜哨。
    纸条上写著八个字:“三更锁门,五更开门。”
    铜哨是军中制式,顾夕瑶见过,边军斥候用的,声音尖锐刺耳,能传出一里地。
    “崔氏怎么说的?”
    “她说明日戌时三刻,臣妾把所有嬪妃锁在翊坤宫花厅看戏,无论外面出了什么动静,不许任何人出去。到了三更,用铜哨吹一声,宫墙外面会有人接应。”
    “接应什么?”
    “她没说。”卫云裳看著顾夕瑶,“但臣妾猜,如果他们得手了,第一件事是控制后宫,铜哨就是信號,告诉外面的人,后宫已经封死。”
    顾夕瑶拿起铜哨,在手心掂了掂。
    “你怕吗?”
    卫云裳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打在她侧脸上,顾夕瑶第一次看见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怕。”她说,“但臣妾更怕站错位置。”
    顾夕瑶把铜哨和纸条收进暗格。
    “铜哨本宫留下,明天你按章伯年的安排做,戌时三刻锁翊坤宫的门,但铜哨不要吹。”
    “不吹?”
    “宫墙外等著的人听不到哨声,就不会动,他们不动,城北驛站的冯家人马就得不到信號,进不了北门。”
    卫云裳明白了,这枚铜哨是內外联动的总开关。
    “那如果他们派人来翊坤宫查呢?”
    “不会有人来。”顾夕瑶的声音很平,“八月初三的夜里,所有人都会很忙,没人顾得上翊坤宫。”
    卫云裳走后,顾夕瑶把铜哨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黄铜,拇指长,哨口有一道旧磨痕,用了很多年。
    不是新做的,是从军中带出来的。
    冯正言,冯家世代行伍,家中有这种东西不奇怪。
    她把铜哨用布包好,让宋时瑶连夜送去乾清宫。
    附了一张纸条:“章伯年的总开关,臣妾替陛下拔了。”
    纸条送出去后,她没有等回信。
    她知道林翌今晚不会回信,他有太多事要忙,城北换防的边军要最后一次確认口令,暗道里裴錚的伏兵要重新清点人数,东宫的护卫要再核验一遍身份,乾清宫御书房后墙那面青砖的每一条缝隙都要有人盯著。
    而她要做的,是把明天夜里所有人的位置在脑子里走最后一遍。
    常平,走暗道,岔道出口,御书房后墙。十七步。
    暗桩十四人,分散在內官监、御膳房、马厩、浣衣局,號令一响,封锁各处要道。
    常锦书,长春宫,打开穿堂门,接应暗桩扑向东宫。
    冯若筠,永寿宫枯井,接应后续人手从地下涌入。
    城北废驛,冯家三十多號人,等铜哨响。
    北门校尉周彦,开门放人。
    而她,明天戌时,会坐在乾清宫御书房的矮榻上。
    袖中藏著一把三步就够的匕首。
    夜深了,承霽已经睡下,怀里照旧抱著练字的纸,那个“危”字写得比前几天好了,收笔稳了很多。
    顾夕瑶在他额头上摸了一下,起身回到书案前。
    棋盘摊开,所有標记都在。
    她最后看了一眼乾清宫那个位置,“我们”两个字旁边,硃砂写的“安”字在灯下泛著极淡的红。
    她把棋盘合上,放回暗格,上锁。
    然后吹了灯。
    黑暗中,她袖口里匕首的轮廓硌著小臂內侧,凉丝丝的。
    明天。
    就是明天了。
    窗外起了风,铜铃被吹得叮噹作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倒计时。
    殿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宋时瑶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娘娘,裴錚八百里加急。”
    顾夕瑶从黑暗中睁开眼。
    “说。”
    宋时瑶的手指在发抖,纸条贴著门缝递进来。
    顾夕瑶划了火摺子,借著那一点光看完了纸条上的字。
    只有一行。
    “常平今夜提前进了暗道,未从原路返回。”
    火摺子灭了。
    殿里重新陷入黑暗。
    顾夕瑶坐在床沿,手心攥著纸条,指甲嵌进掌心。
    他提前了。
    常平提前了一天。
    顾夕瑶没有点灯。
    黑暗里她把纸条撕成碎片,攥在手心,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暗道的结构。
    常平从马厩入口进去,没有原路返回。
    两个可能。
    一,他走了岔道,从永寿宫枯井出来了。
    二,他走了另一条岔道,直接到了乾清宫御书房后墙。
    如果是第一种,裴錚在枯井外有人,会立刻传信。
    没有传信,说明不是第一种。
    顾夕瑶的后背贴著床柱,指甲嵌进掌心。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摸出棋盘,用手指摸到乾清宫的位置。
    “我们”两个字的墨痕微微凸起。
    她闭著眼把今夜所有人的位置重新排了一遍。
    裴錚的伏兵在暗道马厩入口和岔道口各有一组。
    林翌的边军在东宫换防完毕。
    乾清宫御书房后墙,常平的终点。
    如果常平已经提前到了后墙位置,藏在暗道最深处等天亮,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壁龕取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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