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被一寸寸地推进,缓慢却势不可挡。
金色的光辉在战场上明灭,无数原生菌群燃尽了自身,在榨乾了细胞最后一丝能量后,无声寂灭了。
燃素藻的阵列沐浴在辉光中,仿佛在加冕。
这场战斗,似乎將以燃素藻的胜利,作为终止。
直到,双方同时感受到了,一尊浩瀚到不可思议的意志降临。
“那是什么?!”有微生物惊惧地发出信息素。
它们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未知。
战场在这一刻停止了,因为祂的存在压在了所有菌心头。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要为將要到来的存在让步。
就连细菌氏,此刻也被这股可怕的存在感压制,难以置信地望向远方。
『那难道是...大河?!』它没有视觉细胞,但是却感知到了,那从天边出现的,一片浩荡的血海。
对微生物而言,血液便是奔腾的大河。
这怎么可能?!
这是在场所有微生物的想法。
虽然它们崇拜河流,但是从未想过,有一天河流会跑到大地上来,而且宛如有意识般进行著活动。
它感受到了,隨著祂到来,有什么正在发生改变。
是祂所带来的,无论原生菌还是燃素藻,它们都在融化,细胞膜溶解,基因崩溃,化为那大河的一部分。
但诡异的是,它却从中感受到一种源头,仿佛它们来自於祂。
“不!不要!”细菌氏终於反应了过来,疯狂地向子民传播信息素,“不要去看它!那是...那是...”
它似乎想要找到一个词汇,来表现心中的恐怖。
但在它们的世界中,从未需要过这样的概念。
就像是人类有一日如果看到太阳长出了手脚,也会感到世界观的崩塌,会造出一个新词来形容这种存在。
终於,细菌氏找到了能够表现自身情绪的词,拼尽全力地喊叫出声:“那是...神啊!”
这一幕,將永远记录在它们的基因里。
大河之神,行走的诸水。
......
『它们,在称我为神?』
池鱼感知到了细菌氏传来的信息素,虽然还很模糊不清,但是大概就是它想要表达的意思。
自然力量的人格化。
算是最早的对於“神”的定义了。
『如果这么定义,似乎也没有错。』池鱼沉吟了片刻,『对这些微生物来说,身体就是世界,所以血液自然是一种自然力量。』
他没有太过在意,细菌氏对它的称呼。
毕竟他又不是什么皇皮子,追著人问他是像人还是像神。
难道他的自我认知会因为微生物的称呼改变吗?
不可能的。
现在的他更加在意的是,血液环境对战场造成的影响。
『没有能够共生的个体吗?嗯,意料之中吧。』看著那些被血液完全吞噬的微生物,池鱼没有多少的意外。
如果他的共生体那么容易就能诞生,才奇怪呢。
他感受著那些被血液吞噬微生物的生命蓝图,从中挑选出了一些生命力最为顽强的“精英级”单位。
然后,他开始重塑它们的躯体。
但是,他却没有完全按照生命蓝图进行重塑,而是在原生菌体內,塞进了一个完整的燃素藻。
被如此强行“復活”的原生菌,大多数都直接暴毙了,但还有一个,坚强地存活了下来。
那个在它体內的燃素藻,已经与它建立了初步的共生关係。
“不错。”池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种结构,其实就是生態上的內共生。
就像是植物的祖先吞噬了蓝藻,將其化为了叶绿体。
燃素藻没有细胞核,没有细胞器,生產燃素,全靠体內的单一基因,是原核生命。
但是这种全新共生菌就不同了,在保留了原本基因功能的同时,还额外得到了燃素藻作为细胞器。
简直是向真核生命上迈出了一大步。
『好,这下双方应该能继续打下去...啊不是,能继续演化下去了。』確认了共生菌功能一切正常,那滴血液逐渐离开了战场。
隨著他的离去,那股浩瀚可怖的威压,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战场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然而,对於燃素藻的领袖细菌氏而言,这绝非解脱。
“祂...离开了?”它的信息素中充满了茫然。
祂降临,祂毁灭,然后祂就走了?
它根本无法理解,池鱼先前的行为。
仿佛原始人类,孤助无立地站在山巔,望著山下滔天的洪水,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河流要这么做。
一股荒诞感,涌上心头。
而就在细菌氏陷入了震惊之时,它注意到了,在那诸水行走过的地方,居然有微生物奇蹟般存活了下来。
“快!將它带来!”顾不得多想,它立刻发出了指令。
那或许是神给予的启示!
但原生菌群们此刻也动手了。
先前的战场,它们几乎被打的节节败退,但也正因如此,在诸水行走过时,受到的损失反而更小。
一场比先前更加惨烈的战斗,眼看就要爆发。
然后,那枚共生菌,在眾目睽睽之下,开始了分裂。
细胞膜向內凹陷,缓缓拉长,內部的细胞器也精准地复製分离,最终出现了两个完全一样的个体。
正准备打一场大战的双方沉默了。
最终,它们约定休战,並各自带走了一个。
燃素藻大营中。
细菌氏仔细观察著,眼前这个异类。
其他的燃素藻,也在议论著它。
它们大多认为,既然拥有生產燃素的能力,那么就是族人。
有燃素藻当即提出,供应它一大批能量,让它快速繁殖,形成初级意识,接纳它成为族群中的一员。
“不行。”细菌氏却立刻拒绝了这个提议。
它传达出的信息素,是无尽的震怒。
燃素藻们踊跃的信息素,瞬间平静下去。
“这...这怎么可能?!”它不敢置信,“它吃掉了我们的一个族人!却没有消化掉它,而是把它...”
细菌氏没有继续说下去。
在微生物之间的战爭中,互相吞噬,是相当正常的,但是眼前的一切,它无法去形容,更加无法接受。
莫名的,它对眼前的共生菌產生了几分亲近感,觉得它才是真正的族人,甚至想要主动奉献自己。
“天下一族...”这个念头突兀地在它脑海中闪过。
它猛地退后了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