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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刘国清就醒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宿,脖子僵得厉害,扶著桌沿站起来的时候,关节咔咔响了几声。
    陈旅长还在睡,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些,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退下去了,但嘴唇还是乾裂的,泛著白皮。
    刘国清轻手轻脚地给他掖了掖被角,拎起暖壶,去外头的锅炉房灌了一壶热水。
    回来的时候,陈旅长已经睁眼了。
    他靠在枕头上,看著刘国清推门进来,嘴角动了一下:“几点了?”
    “六点半。您再歇会儿,那边十点才出发。”
    刘国清把暖水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热水晾著。
    陈旅长没接这个话茬。
    他撑著手肘慢慢坐起来,动作比昨天又慢了一些,两只手按在床沿上撑了好一会儿才坐直。
    刘国清伸手去扶,被他摆手挡开了。
    “麻袋,你说那东西,响了会是什么样?”
    刘国清想了想,说了句实话:“谁也没见过。等见了就知道了。”
    “你啊,他娘的就跟娘们一样。”
    “得,都敢呛我了!!”
    陈旅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十点整,
    几辆越野车从营区出发,沿著沙土路往西南方向开。
    刘国清坐在第二辆车里,老旅长坐在他旁边,后座还塞了一个氧气瓶和两个保温饭盒。
    车开得不算快,路上顛簸,沙土从窗缝里钻进来,扑在脸上涩涩的。
    刘国清侧头看了老旅长一眼,他正隔著车窗往外看。
    窗外的戈壁一片灰黄,远处的地平线上浮著一层薄薄的尘雾,把天地交接的地方模糊成一条线。
    他看得很认真,像要把这片土地的每一道褶皱都记在脑子里。
    观察指挥所在白云岗,一座挖进山体里的钢筋混凝土工事,表面覆著一层沙石,远远看去跟周围的戈壁没什么区別。
    门口站岗的战士认出车牌,立正敬礼,放行。
    车停稳后,刘国清先跳下来,转身去扶老旅长。
    这回老旅长没挡,借著他的力下了车,站稳后拄著拐杖,慢慢往观察所里走。
    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
    总指挥张將军站在通信台旁边,手里捏著一份文件正在跟参谋说话。
    他看见陈旅长进来,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旁边的人,快步迎过来:“陈主任,您来了。位置给您安排好了,就在前沿观察口旁边,视野最好。”
    陈旅长点了点头:“不用特殊照顾。该站哪儿站哪儿,我站得住。”
    张將军想说什么,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刘国清,把话咽回去了。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著他们往里走。
    观察口朝西南方向敞著,能看见远处的铁塔,一座一百多米高的钢架结构,孤零零地立在灰黄色的戈壁上,在正午的阳光下泛著金属特有的冷光。
    有人给他递了一副深色护目镜,他接过来,掛在脖子上。
    毕竟这里距离起爆点整整六十公里。
    老旅长被扶到一张摺叠椅上坐下,就这么坐著,眼睛一直望著远处。
    陆续有人进来。
    二机部的刘副部长,还有几位只穿军装没佩戴任何標识的同志,在指挥所里各自就位。
    有人靠在墙上抽菸,有人蹲在通信台旁边等消息,有人拿著望远镜一遍一遍地调整焦距。
    没有人说话,只有电台的电流声和远处风力发电机低沉的嗡鸣,在混凝土工事里迴荡。
    刘副部长走到刘国清旁边,递了根烟过来。
    刘国清接过去,別在耳朵上,没点。
    两人並肩站著,看著窗外那片灰黄色的戈壁。
    刘副部长压低了声音:“老旅长这一路,身体怎么样?”
    “还行。路上歇了两回,到了营区精神反而好些了。”刘国清顿了顿,“昨天晚上咳了几阵,军医看过,说是昼夜温差大,正常反应。”
    刘副部长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把烟塞回兜里,看著远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了一句:“今天要是成了,咱们这一辈子,就算没白活。”
    刘国清没接话,目光落在远处,他心里感慨今天这代人的伟大!?
    十三时整,气象保障组报告高空风向稳定,风速正常,无明显切变层。
    通信组开始最后一次同步校时,各观测点的数据链路全部接通,电台里的声音从嘈杂变成了有序的呼號应答。
    张將军站在通信台旁边,手里攥著对讲机,面前的沙盘上用红蓝铅笔標註著各个观测点的位置。
    他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掛钟,又低头扫一眼沙盘上的標註,像在核对一道已经算了无数遍的算式。
    距离起爆还有一个多小时。
    工事里的气氛从鬆弛慢慢收紧,像一根弦被一圈一圈拧紧。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反覆检查设备,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著什么。
    刘国清靠在窗框边上,目光落在远处那座铁塔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技术和数据,是另一些更具体、更琐碎的东西——老旅长的咳嗽,刚才刘副部长递过来那根烟,出发前杨秀芹叮嘱他“注意安全”时的语气。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停不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耳朵上那根烟,指腹触到烟纸的纹路,又放下来了。
    坐在摺叠椅上的老旅长一直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望著窗外的戈壁,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距离起爆还有四十分钟,工事里的声音彻底安静下来。
    有人在原地来回踱步,有人靠在墙上闭著眼,还有人蹲在通信台旁边,手指无意识地反覆捻著一张电报纸的边角。
    风力发电机的声音停了,整个戈壁像被按了暂停键。
    隨著起爆时间临近,安全广播开始倒计时。
    “十五分钟……十分钟……五分钟……”
    指挥所外也传来了扩音器提醒所有人的声音。
    所有人戴上深色护目镜,转过身去,背朝爆心方向。
    老旅长坐在摺叠椅上,没有转身,把护目镜推上去,眼睛直直地看著窗外。
    “三、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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