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的计划很简单。
深渊之门是深渊权柄的延伸,每当有人持钥匙踏入其中,门扉便会在权柄层面短暂敞开。
那是深渊神土与门后世界之间的一道窄缝,只有持有钥匙的人能主动穿过,但若有人掌握著足够的权柄碎片,也能借著那片刻的缝隙渗入。
林苏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是祂权柄宝石的一小块分身。
只要林苏进入门內,光明就能顺著这枚碎片的牵引,悄无声息地潜入门后的世界。
深渊之门会考验林苏的过往,剥离她的偽装,而祂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確认深渊的权柄宝石,是否被藏匿於此。
莫雷斯太擅长隱藏。
连光明也无法直接感知那颗宝石的方位,而门后的世界是深渊的倒影,每一道执念都与权柄深处的本真相连。
如果宝石藏在深渊的领域深处,那么门后的某段记忆里,一定留有它的痕跡。
这一切本该顺理成章。
但事情並没有按光明想像中发生。
深渊之门没有考验林苏,反而捕捉到祂的气息,並將祂拽入了某段凝固的过往。
光明被困在了自己亲手背弃的那段时光里,重新做了一回少年日耀。
最初那几天,祂的意识昏沉,被过往的惯性推著走。
祂完全成为了记忆中的日耀,会在森林面前故作活泼,拉著林苏的手逃课。
直到某一刻。
光明恢復了自我。
祂站在森林神土之上,低头看著自己那双少年人的手,感受著体內流淌的属於日耀的记忆和情感,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祂是光明神。
七主神之一。
祂曾在神战中亲手撕裂过两位主神的权柄,也曾端坐於光明神土之上俯瞰眾生的信仰如河流般匯入祂的掌心。
为了力量与权柄,光明捨弃了太多东西,包括捨弃森林,也捨弃少年时代那个被称为日耀的自己。
那些都是祂自己做的选择。
可此刻,祂站在一段已经被自己埋葬的时光里,本可以立刻离开,以光明的权柄强行撕裂门后的束缚,回到属於祂的神土之上。
但光明没有。
林苏站在祂面前。
祂开始留意一些从前不会在意的细节。
比如林苏坐在神像肩头时,她略微迷茫的双眼,她听森林授课时,格外认真的神情。
以及她跟日耀说话时,语气里的那份疏淡。那种距离感,光明在光明神土上与她对话时从未察觉过。
而直到此刻,祂隔著一段少年人的身躯和一段过去的时光,才真正看清了她。
光明向来习惯於掌控,祂是光,光所及之处,万物无所遁形。
但她是祂的不可控。
在虚假的过往中,光明发现自己在意林苏,在意得不应该。
光明没有离开。
祂留在了这段被自己背弃的时光里,继续扮演少年日耀,陪在林苏身侧。
祂知道这很荒谬,祂也知道深渊之门的考验不会永远持续下去,门外的莫雷斯大约察觉到了祂的行为和林苏的身份。
可那些属於日耀的情感和记忆,正从这具少年身躯的深处一点点漫上来。
光明神向来坦荡。
祂承认,自己对这位信徒產生了多余的情愫。
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撕开祂与林苏之间那层信徒与神明的关係,让某种更滚烫的情感填进去。
那是色慾与贪婪。
光明清楚那是祂神性之外的部分,祂也知道那很危险,但光明並不为此羞愧。
此刻,祂站在桌案对面,听著林苏说出那句话。
“在你和月影之间,森林也许更喜欢你。”
光明忽然笑了。
那笑意来得突兀,唇角弯起的弧度,让林苏停住了话头。
“你这么说,”光明问道,“是因为你不想让我难过吗?”
“苏,你是怎么想我的呢?”
祂的指尖抚上林苏无名指上的那枚银戒,纤长的手指缓缓扣进了她的指缝间。
十指相扣。
林苏低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
她还有些疑惑,没有明白祂为什么如此询问。
“你认为我背弃森林,”光明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带著一点轻柔的玩味,“是因为我在意森林的偏爱?”
林苏有些惊讶地看向祂。
祂怎么知道的?
光明正看著她,缓缓俯下身,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
呼吸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在两人之间那一点窄小的空间里交缠。
“苏,”祂说,“不要这么想我。”
光明的语气似乎可怜。
林苏却在祂那双近在咫尺的浅金色眼睛,看见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那是属於上位者的审视。
祂与她之间那层看似亲昵的距离,在她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变得不再纯粹。
那层日耀的壳子底下,始终是那个端坐於光明神土之上的存在。
“我確实曾在意过森林的偏爱,”光明说,“但我並非因此而恼怒。”
“森林与我的道路背道而驰。祂喜欢在神界之下的地方行走,化身凡人,行善举而不求回报。
祂的神像也与其他神不一样,祂的塑像是凡人依据祂化身的形象建的,连神明不该有的性別也分了出来。”
光明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里似有淡淡的嘲讽。
“但我与祂不同。”
“我追求的是权柄,是力量。这些东西从来不是靠怜悯得来的。森林不会明白这一点,祂觉得我偏执,觉得我被欲望蒙蔽了双眼。可祂不明白,如果我没有握住那些权柄,我的神土早就被诸神分食殆尽了,祂的善良救不了任何人。”
“森林不死,我便无法成为主神,也无法在过去的神战中胜出。”
光明垂下眼,看著两人交握的手。
“所以,”祂轻声问,“你也觉得,我这样做是错的吗?”
林苏没有答话。
她能感觉到那只与她相扣手的温度,隔著薄薄的肌肤传递过来。
光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坦然的审视,又夹杂著某种她无法准確定义的东西。
祂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日耀,”林苏终於开口,“你是想知道,我会像从前那些人一样,也厌恶你吗?”
光明的睫毛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
整座书屋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书架上的捲轴哗啦啦往下掉,石砖之间迸出裂痕,高窗外那片被日光浸透的树冠开始扭曲。
光明没有慌乱,祂收敛了表情,仿佛刚刚的问题从未存在。
“看来有人等不及了。”祂说。
整个世界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碎片向外飞散,露出底下那片漆黑的虚空。
林苏感觉到一股力量正从她背后涌来,把她往某个方向拽。
是深渊。
祂在拉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