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被深渊带到这片土地的第一感觉,便是寂静。
脚下是一片灰黑色的平原,地面布满了粗细不匀的裂纹,如同乾涸了千年万年的河床。
空气中瀰漫著细微的尘埃,它们悬浮在光柱的轨跡里缓慢旋转,实则是无数粒凝固的时间碎屑。
林苏侧过头,看向身边那道高挑的身影。
莫雷斯今天没有穿那身繁复的神袍,只披了一件紫色希玛纯垂褶,露出半个胸膛,上面掛著层层叠叠交织的银色细链。
祂的黑髮被一根银色丝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髮丝垂落在脸边,衬得那张面容更加精美,也更近乎透明。
“吾神”林苏开口,“这是哪里?”
莫雷斯侧过脸看她,熔金色的眼睛里映著周遭的雾气。
“冥界。”祂说,“深渊的领域之一。”
林苏安静地打量著四周。
冥界,也被称之为地狱、亡者之国。
在人类的语言里,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想像与恐惧。
可真正站在这里时,她感受到的並非恐怖,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寧,所有喧囂都被这片灰雾过滤了,只剩下最本质的东西。
“我以为深渊就是深渊。”她说。
莫雷斯似乎在思考该怎么措辞。
“就像海洋神並非只拥有大海。”祂最后说,“深渊亦怀抱一切黑暗。”
祂抬起手,修长精美的手指在灰雾中划过一道弧线。指尖经过的地方,灰雾开始向两侧退去,露出一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虚空裂开。
一道门在灰雾中缓缓浮现。
它的边缘开始並不清晰,反而模糊得像墨水在纸上晕开的轮廓,然后渐渐凝实,变成一座厚重的门框。
两扇巨大的门扉从中生长出来,通体漆黑,表面鐫刻著深渊咒文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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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楣之上,一道门扉的缩影被刻在最中央,样式简练而古老。
林苏的目光落在那道缩影上。
好像有点眼熟?
她低头,视线落在自己左胸那枚纯黑色的徽章上。徽章中央鐫刻的图案与门楣上的缩影竟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是深渊之门。”莫雷斯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他话语中没有过多的解释意味。
林苏抬头看著那两扇巨门。
它们仿佛连接著两个不同的世界。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息从门缝中渗出来,冷冽的,充满死亡的气息。
她正要开口问些什么——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敲门声从门后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沉重而急促,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奔跑,连大地都要隨之震动起来。
林苏后退了半步。
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了。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门缝中挤了出来,浑身覆盖著蓬鬆的白色长毛,四条粗壮的腿踩在冥界的灰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颗硕大的豆豆眼在昏暗的光线里闪闪发亮。
它比林苏想像中要大得多。
两米高,体型宽阔,四肢粗壮得像四根石柱,蓬鬆的毛髮让它看起来格外圆润,一条同样蓬鬆的尾巴在身后疯狂地摆动著。
居然是一只狗。
还是一只大白狗。
林苏看著面前这只庞然大物,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那只狗看见莫雷斯,金色的眼睛里迸发出明显的喜悦光芒,四条……嗯……姑且算是短腿,正踩著笨重的步伐朝深渊神的方向扑过去。
它扑到莫雷斯面前,巨大的脑袋往祂手心里拱,喉间发出一种带著撒娇意味的哼唧声。
莫雷斯被它拱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揉了揉它耳后那片蓬鬆的毛髮,动作熟稔而自然。
“这是地狱犬。”莫雷斯偏过头对林苏说,语气平静,仿佛在介绍一只普通家犬,“名叫不可,它负责看守门后的世界。”
不可。
林苏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看了看那只狗。
这就是地狱犬?
她以为会是一个身著烈焰的三头猎狗模样,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大白胖狗。
它正把整个脑袋的重量都压在莫雷斯掌心里,眯著眼睛享受摸头服务,尾巴摇得几乎带出残影,肥胖的屁股也跟著一晃一晃的。
“性格热情。”莫雷斯补充了一句,语气里似乎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林苏点点头:“人不可貌相。”
她目光落在那只庞然巨物上,又觉得自己说法不够准確。
便改口道:“狗也不可。”
莫雷斯看了她一眼,熔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但转瞬即逝。
“不怕?”祂问。
怕这只长得像巨大版萨摩耶的狗?
林苏还没来得及回答。
不可已经转过了它的脑袋。
那两颗豆豆眼傻里傻气的,却精准地锁定了林苏的方向,耳朵竖起来,鼻子抽动了两下,似乎在嗅闻她身上的气息。
然后它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等等!”林苏意识到什么。
不可已经扑了过来。
它看上去笨重,动作却快得惊人。两米高的庞然大物腾空而起,蓬鬆的毛髮在空中舒展开来,像一朵白云。
林苏只来得及往侧面闪了半步,就被一股巨大而柔软的重量整个压倒在地。
呃!
不可的四条粗腿把她圈在中间,毛茸茸的胸脯压著她的上半身,热乎乎的呼吸喷在她的侧颈上。
很重。
林苏躺在地上,呆呆地盯著冥界的天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只狗是真的胖。
“不……可……”她艰难地从狗毛之间发出声音,又觉得这名字实在有些讽刺。
不可显然不理解主人和客人之间的微妙处境。
它低下头,湿漉漉的鼻尖凑到林苏耳边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热情地往她半个身子上舔了一口。
它的舌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倒刺,这一下舔过去,林苏只觉得兜帽的边缘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往上一掀。
“唰”的一声,黑色的兜帽从她头上滑落。
雾气流连在她脸上,冥界永恆的昏暗中,那张面容第一次毫无遮挡地露在了这片寂静的土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