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田一郎站在尖沙咀一间酒店的窗前,窗帘拉开了一条窄缝,目光穿过那道缝隙,落在楼下街道上正缓缓驶过的一辆黑色轿车上。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他知道那是谁,他已经在同一个位置、同一条街道、同一段时间里看过太多次,以至於不需要透过玻璃去辨认轮廓。
身后的矮桌上摊著一张港岛地图,上面用铅笔標出了几个位置,都用细线连著,末尾的箭头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身后站著一个人,穿著深灰色的和服便装,腰间没有佩刀,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一个指令。
新田一郎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街道上,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在转角处消失,街道重新恢復了惯常的空旷:“一个星期了,他的路线有没有规律?”
身后那人打开手边的笔记本:“每天早晨七点左右出发,先送妹妹去学校,然后去中环或者湾仔,下午去浅水湾的影视城工地,傍晚回太平山。中途偶尔会去金公主和太子,但停留的时间都不长。”
新田一郎的手在窗帘边缘停了一下:“他路上有没有停车?”
那人说:“没有,他在行驶途中不会在陌生地点停留,中途也没有类似停车观察或小憩的行为,车子在路上会经过两个固定的加油站、一个红绿灯路口和一处需要减速的弯道,但从未在路边或巷口临时停留过,也没有间歇性的减速观察行为。”
新田一郎把手从窗帘上放下来,转身走回矮桌旁边,低头看著桌上那张已经画满了铅笔线条的地图,那些细线在几个標註点之间交错,像一棵被从不同方向修剪过的树,枝条尚未完全长成,但已经能看出大致轮廓:“继续盯,不要靠近,不要惊动,再观察三天。”
那人合上笔记本,弯了弯腰,退出房间。
新田一郎一个人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几条细线交匯的位置,手指在標记处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条线和纸面之间的摩擦力。
同一时间,在港岛另一边,九龙塘一间旧式唐楼的三楼,望月樱子正蹲在一个打开的行李箱旁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床上。
一把短刀、一卷细麻绳、两瓶没有標籤的药水、一本翻旧了的书。
她拿起那本书,翻到夹著书籤的那一页,上面用铅笔圈出了几个地名,都集中在九龙和油麻地一带,其中一处地名旁边用细字写著一行批註,字跡小而工整,像用针尖在纸面上压出来的痕跡。
她合上书,把东西重新收进箱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条缝,窗外是一间杂货铺的招牌,招牌边缘有些生锈,油漆起了泡,像一层正在缓慢剥落的蛇皮。
下午,望月樱子带著两个人来到油麻地一间正在搭景的片场。
片场设在一处废弃的工厂里,屋顶的横樑上掛著几盏灯,光线分布不均匀,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摄影师正在调整机位,用一个手电筒对著演员的脸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確认光线的角度。
製片人是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监视器旁边,手里拿著一份列印好的通告单,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他看见瞭望月樱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目光在她和身后两人之间快速切换了一圈,声音略有些急促:“你们是哪个组的?怎么没见过?”
望月樱子微微欠了欠身,动作幅度不大,带著一种温和而適度的收敛:“我们是新来帮忙的道具组的,介绍人说这里缺人手。”
製片人眉头皱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片刻,像是准备再追问几句,又像是临时放弃了那几根线头,低头翻了一下通告单:“道具组在那边,找老李报导。”
望月樱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朝製片人所指的方向走去。
她身后那两个人也跟在后面,步伐保持一致,像被同一根线牵引著,在各自的位置上维持著等距的间隔,没有靠近也没有落后,始终保持著一个便於同步行动但又不引人注目的距离。
片场另一边,道具组老李正蹲在一堆杂物前面,手里拿著一把刷子,在给一把旧椅子重新上漆,油漆的气味在空旷的厂房里淡淡地瀰漫著,贴著地面缓慢散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望月樱子脸上停了一下:“新来的?”
望月樱子说:“介绍人让我们来找你。”
老李把刷子搁在漆桶边缘,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漆渍:“正好,明天有一场夜戏,需要补几件道具,你们来得及时。”
望月樱子微微頷首,没有多言,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环境,角落堆著的旧家具、墙上贴著的场记板、地面散落的电线,像在读一张尚未展开的说明书,把每一件物品的落点都记了下来。
她身后那两个人已经散开了,一个走到墙角,弯腰捡起一块散落的木板;另一个走到窗边,把一扇半开的窗户合拢了。
老李没有注意到那些动作的节奏,他已经在重新调试手里的喷漆罐,像是已经习惯了新来的人总是各做各的。
望月樱子站在那堆杂物中间,光线从头顶的灯管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她肩头,在衣料的褶皱边缘留下一道细长的浅影,像一层正在被缓慢覆盖的薄雪。